不得不说,在这桩事情上,他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做。
算起来,自打入朝当官之后,他也确实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动笔画过画了。
如今难得遇上自己唯一的知音主动求画,既然罗士信诚心想要,那么罗士信就必须得到。
趁着罗士信采买各色颜料与画纸的时候,沈恪站在旁边,和罗士信就这幅夫妻画像的细节进行了讨论。
大概就是要怎么构图,背后需要配什么样的背景,以及画里的夫妻二人要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才好看。
罗士信手里捧着好几个瓷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作画里头居然还有这么一些繁复的讲究。
罗士信在心里头暗暗感叹,感觉自己需要向阿恪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感叹归感叹,憨厚体贴的罗士信倒是记得先替好兄弟考虑,主动开口问沈恪道:“阿恪,我们摆什么样的姿态,你画起来更容易一些?”
沈恪:“最容易画的,那当然是你们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了。”
罗士信当即拍板道:“好,那就按照这样画吧。毕竟今日也是我在街上临时起意提出来的,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大半夜的画得太复杂,累着你。”
“害,跟我还客气什么。”
*
暮色四合,洛阳城内的坊门落了锁,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渐渐归于宁静。
客舍二楼的客房内,红烛将书案照得亮堂堂的。
沈恪把买来的宣纸在案上一字铺开,又将调好的各色颜料碟子摆在手边,挽起袖子便开始了创作。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画画了,刚拿起画笔的时候,沈恪还稍微有些手生。
前面几张纸画出来的线条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草稿接连打了好几份,他才终于找回了手感,换上上好的熟宣正式开始作图。
又或许是因为憋了太长时间没画,一旦进入了状态,沈恪只感觉自己今夜简直是灵感爆棚,脑海里的画面源源不断,手底下的毛笔更是下笔如神。
勾线、涂色、点睛,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刷刷点点之间,两个带着鲜明抽象风格的人物形象便跃然纸上。
等到沈恪落下最后一笔时,推开窗子听了一眼外头打更的梆子声,居然还不到子时。
*
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沈恪才慢悠悠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等他洗漱完毕,下楼和早就等在大堂里的罗士信一块儿吃过了早午饭,沈恪这才把罗士信叫进自己的房间,颇为自得地让罗士信看了看自己昨晚挑灯赶制出来的速成大作。
阳光透过客舍的木窗洒在书案上。
罗士信本身的文化水平并不高,早些年跟着大军南征北战,正儿八经开始读书识字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年的时间。
眼下见到沈恪这幅作品,罗士信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没法像那些文人墨客一样拽出什么华丽的辞藻来,只能反反复复地说出一些诸如“好厉害啊阿恪”“画得真快,真不愧是阿恪”之类朴实无华的夸奖话语。
但是,就是这种简单直白的话语,对于沈恪来说,就已经算是非常高的评价与夸奖了。
要知道,无论是见多识广的李世民,还是学富五车的房玄龄杜如晦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一个人懂得欣赏他这种超越时代的抽象派艺术。
唯有罗士信,每次看到他的画都能露出这般真心实意的惊叹神情。
被夸得身心舒畅的沈恪,看着小心翼翼捧着画纸的罗士信,主动提议道:“士信,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幅画,趁着咱们今天还有空,现在就可以拿去街上的书画肆,找个手艺好的工匠把它装裱封好,再配个木匣子装着,到时候骑马赶路也好完好无损地拿回长安去。”
罗士信一听,觉得沈恪说的非常有道理,连连点头应下:“对,得找个好工匠裱起来。等我回长安家里去了之后,我就要把阿恪你画的这幅画,端端正正地挂在我们家正堂的正中央。”
正在喝茶的沈恪闻言,手上一顿,表情古怪地抬头看向他:“挂在家里正中央?士信,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要把我这幅画拿回去当门神,专门用来辟邪的啊?”
罗士信连忙摆手,一脸严肃地纠正道:“当然不是用来辟邪的。阿恪,我把画挂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为了每天一进门,一抬头都能看得到。”
看着罗士信那双写满了真诚的眼睛,沈恪干咳了一声。
说实话,虽然沈恪本人对自己的艺术造诣一向是非常自信的,但是他心里头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
能欣赏他这种独特艺术风格的,也就只有他自己和罗士信这两个人而已。
至于罗士信家里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沈恪还真不清楚。
想到这里,沈恪摸了摸鼻子,好心劝说道:“那个……士信啊,把画挂在正堂这种大事,我倒是觉得,你回去之后可以先问问你夫人的意见,不用这么急着挂上去。”
面对沈恪的顾虑,罗士信却显得格外笃定:“不用问,我夫人的想法肯定跟我一模一样,阿恪,这可是你花了一晚上心血画出来的,而且你画得这么好,她见了高兴还来不及呢,难道还能不同意?”
沈恪看着他,在心里头默默嘀咕道:
那可不一定……
不过,眼见罗士信摆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沈恪心底里倒也忍不住生出了那么一点点期待: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万一人家罗夫人看了之后,当真也特别欣赏自己这幅画作呢?
那他在这寂寞的大唐艺术界,岂不是一下子就又多了一个难得的知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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