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怡郡主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谢临站了片刻,朝北门城楼走去。
城头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风一吹,像一排红色的星子。
他一步步走上城楼,韩铁正在上面对守卒训话。
见谢临来了,他挥手让人散了,凑过来道。
“林鹤那边没动静。我让人盯着了。那小子回了他城西的宅子,把门一关,再没出来。”
谢临望着城外的黑暗说。
“他在等京城。等京里给他一道明旨。明旨一到,他就敢动了。我要在这之前,把北境全攥在手里。韩铁,明日点兵,我要去月亮湾。”
韩铁一愣。
“去月亮湾做什么?”
谢临转过头,火光照着他半张脸。
“去把地划了……”
谢临说去月亮湾,第二天一早就动了身。
他带了三百人。
一百骑兵在前,一百火药营居中,韩铁从鹰嘴峡抽来的一百步卒殿后。
清怡郡主与巴图尔随行,石七爷留在铁关城坐镇。
天还没亮,大队人马已出了北门,马蹄踏碎满地白霜,惊起官道两旁几只夜栖的老鸹。
一路上谢临没怎么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北面灰白的地平线上,像在等什么人从那里出现。
清怡郡主几次并马上来,见他这副神情,便知他心中有事,也不扰他,只默默跟着。
巴图尔倒是开了一次口。
“林鹤还在城里。你把主力全拉出来,不怕他趁虚动?”
谢临看也没看他,只道。
“我留了石七爷。林鹤若真敢趁虚,那他就不是靖安侯的儿子,是来给铁关城送把柄的。我巴不得他动。”
巴图尔听出他话里的冷意,不再多问。
他隐约觉得,谢临从京城回来之后,整个人又变了。
以前的谢临狠,但知道留手。
现在的谢临像一柄出了鞘就再没打算收回去的刀,风吹在刃上,都是杀声。
日上中天时,月亮湾到了。
那是一片夹在两列土丘之间的狭长谷地,一条半冻的小河从中穿过,冰面反射着日光,亮得像一条白鳞巨蟒。
谢临打马上了谷口高坡,朝四周望了一圈,对韩铁道。
“带人沿着我昨晚画的线,把界桩打下去。隔五十步一根,一直打到北面山脚。不要管地上有没有草,有就烧了。今天之后,这块地只种黍,不长野草。”
韩铁大声应了,领命带人去办。
谢临又对清怡郡主道。
“你带弓箭手上左侧坡地,盯着北面来路。若巴特尔今日来观礼,先不要放箭,等我手势。若来的不是巴特尔,是生人,就放两声响箭。记住,只射马前,不射人。”
清怡郡主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弓手朝左侧土坡去了。
巴图尔此时上前询问。
“你今日要在这里等巴特尔来?”
谢临直接开口说。
“不是等。是让他看见。你在草原上待过,应该知道,北狄人最信旗子。旗子插在哪,哪就是谁的。我今日不仅要把旗插在月亮湾,还要让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插旗的人是我谢临。从今天起,北境多了一块有主的田。他们来买粮还是来抢粮,都先要面对我这面旗。”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若他们不来呢?”
谢临笑了笑,那笑容极浅,像日光落在刃上。
“不来,旗子也不会倒。等他们哪天想来了,看见这旗还在,比来一百个人都管用。”
韩铁领着一队人干了小半个下午。
月亮湾的土虽冻得发硬,但火药营带来的铁镐极利,一镐下去,碎土纷飞。
他们把二十多根削尖的木桩一根一根钉进地里,又用红布缠了桩头。
风一吹,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红线,把整片谷地圈了起来。
谢临亲自在谷口最大的那根木桩上刻了一个“临”字,字口极深,像用刀剜出来的。
他刻完,把刀还给韩铁说。
“这根桩子叫定界桩。以后谁要动月亮湾的地,先来这儿问我。问不问我,是他们的胆量。答不答应,是我的刀。”
韩铁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跟谢临越久,越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劲。
那劲不是从边军里学来的,也不是从侯府马厩里带出来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肯服软的东西。
韩铁见过很多人,有能打的,有聪明的,有不要命的。但谢临这种既不要命又步步算计的,他只见过一个。
傍晚时分,北面草原上终于扬起了烟尘。巴图尔先看见了。
他策马到谢临身边说。
“是巴特尔的人。来了五十多骑,插着狼旗,但没有拔刀。”
谢临朝北面望了一眼,转身对韩铁道。
“把咱们的人收拢,别动刀。记住,他们若只在外围转,就让他们转。他们若想进来,就按我先前交代的办。”
韩铁应声去传令。
谢临就站在定界桩前,一手按着横刀刀柄。
暮色从东边慢慢压过来,把草原涂成一片昏黄。
巴特尔那五十余骑在月亮湾北面停住了。当先一人正是巴特尔。
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远远地看着这边。
谢临没有动。
月亮湾的旗子今天立不立得住,就看巴特尔怎么选。
如果巴特尔选了硬闯,那月亮湾就不是屯田地,是战场。
如果他选了绕道,那这面旗就算立住了。如果他选了上前说话,那这局棋,双方都还有得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巴特尔忽然一夹马腹,单人单骑朝谢临这边奔来。
他身后那五十余骑没有跟上来,只站在原地。
巴特尔一口气冲到定界桩前,直接跳下马。
随后他的马在界桩旁打了两个响鼻,马蹄子把土刨出几个深坑。
巴特尔低头看了看桩上刻的字,又抬头看谢临,忽然哈哈大笑。
“谢临,你还真敢写啊!这可是草原上的地,你问过大汗没有?”
谢临微微挑眉直接说。
“月亮湾不是草原的地。它一直夹在铁关城和草原之间,是两不管的荒地。我今日立界,是奉北境屯田令。大汗若觉得不妥,可以派人来。我谢临就在这旗子底下等着。”
巴特尔止住笑,脸上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他抬手拍了拍那根木桩说。
“你这界桩,挡不住北狄的马。我若想过去,今晚就能把你这些旗子全拔了。”
谢临看着他,语气平淡。
“那你今晚就试试。你能拔掉我的旗子,我就带着人退出月亮湾。但你要记住,旗子倒了,根还在。明年开春,我还会来。后年还会来。你拔一次,我插一次。看是你拔得快,还是我插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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