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暖阁里的灯把皇帝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但谢临总觉得那双眼睛像两粒浸在温水里的黑石子,面上浮着热气,底下却是冷的。
“陛下,人末将可以交。”
谢临垂眸,像是做出了妥协道。
“但要在陛下面前把话说清楚。林安在黑风口已经交代了,说有人把他从哨卡里放了出来,还让一个叫刘三毛的猎户带路。刘三毛是北狄月亮湾一带的猎户,常给靖安侯府的商队带路。末将不明白,一个在京城锦衣玉食的侯爷,为什么会对北境荒山里的旧哨卡那么熟。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手停在奏折上,半天没动。
他看谢临的眼神慢慢变深了,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又慢慢沉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查得倒快。”
然后他敛了笑,对旁边那个年轻太监道。
“去传靖安侯,让他自己进来回话。”
那太监领命去了。
暖阁里又静下来。
谢临坐在灯下,感觉自己已经闻见了风里那一点极细的血腥味。
那味道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龙椅边那碗没动过的药汤里渗出来的。
谢临没看那碗药,只是把袖中的土和信又往深处塞了塞。
他知道,今夜,皇帝是要把林世昌叫到跟前,让他们当面撕。
而皇帝自己,就坐在那团暖烘烘的龙涎香里,像一尊不悲不喜的菩萨,看着底下的人互相咬。
谢临忽然又想起清怡郡主的话。
他进京之前,清怡说,宫里那些人要的是你的命。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要命的不只是宫里那些人。而是坐在他眼前的这个人。
毕竟一个能逼得所有世家交出嫡系子弟去边疆“历练”的皇帝,能是什么善茬?
抱着这个念头谢临在暖阁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皇帝没再说话,只时不时翻一翻奏折。
谢临也不开口,目光偶尔扫过窗外。
夜色深了,宫灯在风里轻轻晃动,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像许多长长短短的手指。
谢临数着那些影子,看似平静的等林世昌来。
林世昌是低着头进来的。他穿着侯爵常服,一进门就朝皇帝跪了下去,动作极快,像早就等在门外。
皇帝没叫起,只把手里那本折子往案上一丢,声音不重。
“林侯,北境那几支商队,是你的?”
林世昌伏在地上,声音很稳。
“回陛下,是臣的。只是寻常买卖,贩些皮货和马匹,臣从未让人带刀夜行,更不知商队和屯田有何相干。请陛下明鉴。”
皇帝没说话,目光转向谢临。
谢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巴图尔那封北狄文短信和一小瓶田土,放在内侍递来的托盘上。
他对林世昌说。
“侯爷说商队是寻常买卖。那为何右贤王部在月亮湾扣下的人里,有三个人带着侯府的牙牌?这封信是巴图尔用北狄文写的,上面说,那几个带牙牌的人,是跟着侯府马队到草原上贩马的。侯爷若不信,可请通译来译。”
林世昌仍伏在地上,额角却已微微见汗。
他沉声道。
“谢临,你拿一封蛮子的信来定本侯的罪,未免可笑。那牙牌,或许是底下人偷去的,又或许是你与北狄人合谋做的局!毕竟如今的你,和蛮子走的可不是一般的近!”
说到这里,他直接将目光看向了皇帝。
“陛下,臣恳请将此事交大理寺查办。臣若真有不法,甘受国法。可若有人构陷朝臣,也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谢临没再多言。他退回矮凳上坐下。
皇帝看着那托盘上的东西,许久,忽然对林世昌道。
“你起来吧。谢临,你明日把林安和谢震山的处置章程写个条陈递上来。朕再想想。”
他说完,不再看二人。
林世昌谢恩退下,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谢临知道这件事,暂时只有这个定论,便也起身告退。
出暖阁时,风从北面宫墙外刮进来,冷得人后颈发紧。
谢临跟着引路内侍往外走,经过一丛枯竹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那年轻太监也停下来,细声问。
“谢参赞有事?”
谢临摇摇头,继续走。
他刚才在枯竹旁看见了一样东西,是一小片碎玉,半埋在土里,像是从什么物什上磕下来的。
那玉色和皇帝今日腰间系的那枚平安扣极像。谢临没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可他心里明白,这宫里每一寸地,都藏着说不出口的事。
皇帝今日没动林世昌,也没动他。
这比动谁了更让人不安。
回到沈府时,沈侍郎果然已经回来了。
他瘦了整整一圈,嘴唇发青,坐在书房里端着半碗粥,看见谢临进来,只点了点头。
谢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把东暖阁里的情形简单说了。
沈侍郎听后,放下碗,低声道。
“德公公被下狱后,宫里换了一批人。那些人的眼睛和手,都换到了龙椅边。林世昌今晚没被问罪,不是因为圣上信他,是因为圣上要留着他和你互相咬。你咬他,他咬你。圣上坐在中间,看你们谁先露出死穴。”
谢临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递了条陈,把人交出去。”
沈侍郎一愣。
“你答应了?”
谢临直接开口说。
“如今林安已经在我手里,交出去不亏。谢震山还在黑风口,只要韩铁那边不出纰漏,人就不会丢。我今晚来,是想请沈大人帮我做一件事。”
沈侍郎看着他,对谢临的事儿有了几分兴趣道。
“你说。”
“我想见王爷。”
谢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沈侍郎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
“王爷不在京城。你到京之前,他已经被圣上差去西边巡边了。名为代天巡阅,实为让你失了靠山。你这些天能在京城站住,一半靠那袋黍种,一半靠你在朝堂上那番话。剩下的,全是运气。”
谢临没说话。
他早该想到的。镇北王若还在京城,宫里怎会让他连遭暗手。
皇帝把镇北王调走,就是要把谢临从根基上摘出来。
这京城里,他谢临现在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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