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殿下,陛下派人请你进宫。”楚王府大总管韦棠匆匆从外走来,跪地禀告,打断了室内的温情。
韦棠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刚刚恢复平静的湖面,再次激起涟漪。他躬身立在厅外,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刘御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眉头微蹙。
他心中清楚,皇后派嬷嬷之事,恐怕已是“捅”到了父皇那里。
此刻宣召入宫,十有八九与此事有关。
是何后恶人先告状,还是父皇另有垂询?
“知道了。”刘御沉声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转向卢植与蔡邕,“岳父,看来这宫中的‘热闹’,孤是躲不过去了。”
卢植面色一凛:“陛下此时召见,怕是……”
“无非是何后吹了枕边风,父皇问罪来了。”刘御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旋即目光变得锐利,“也好,有些话,孤也正想当面与父皇说清楚!”
蔡邕忧心忡忡:“御儿,陛下春秋已高,又多受宦官蛊惑,你……切记言语不可过激,当以退为进,明哲保身啊。”
“岳父放心。”刘御对蔡邕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孤省得。
父皇虽有糊涂之时,但舐犊之情尚在。
孤并非鲁莽之人,自会相机行事。”他顿了顿,看向杨婵、马秀英等几位夫人,柔声道:“你们在府中好生照看母亲和两位岳母,还有……你们自己。
孤去去就回。”
杨婵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与支持:“夫君放心,府中一切有我。
夫君此去,万事小心。”
马秀英亦道:“殿下乃国之栋梁,陛下圣明,定会明辨是非。我等在府中静候殿下佳音。”
卢婉与蔡琰虽未多言,但眼中的关切与不舍,刘御尽收眼底。
他对众女温和一笑,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韦棠道:“备车。”
“是,殿下。”韦棠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刘御整了整衣襟,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他再次向卢植、蔡邕及两位老夫人拱手:“岳父,岳母,小婿先行一步。”
“贤婿(御儿)保重!”卢植等人齐声道。
刘御不再多言,迈步向厅外走去。
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蔡贞姬看着姐夫离去的背影,小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虽然不完全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姐夫此去,定然又是一场硬仗。
皇宫,德阳殿偏殿
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龙榻之上,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烦躁。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西域进贡的夜明珠,目光却有些涣散。
阶下,站着十位内侍,为首的正是中常侍张让。
他低眉顺眼,仿佛一尊雕塑,实则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殿内气氛压抑。
片刻前,皇后何氏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哭诉楚王刘御如何无礼,如何目无君上,不仅将她派去“关怀”王府内眷的嬷嬷骂走,还口出秽言,称她为“贱人”。
何后一边哭,一边不忘添油加醋,说刘御自恃平定黄巾有功,日益骄纵,连皇家体面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更是连她这个国母都敢肆意辱骂,将来恐怕……
后面的话何后没说,但那未尽之意,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刘宏的心上。
刘宏子嗣单薄,如今能寄予厚望的,也只有几个皇子。
刘御是他颇为看重的一个,不仅因为其母曾是他宠妃,更因为刘御在此次黄巾之乱中展现出的非凡才干与魄力。
但正因如此,刘御的势力与威望也与日俱增,隐隐有功高震主之嫌。
何后及其兄长何进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陛下,楚王殿下到了。”一名小黄门轻步进来禀报。
刘宏“嗯”了一声,将夜明珠随手丢在一旁,坐直了些身子,沉声道:“宣他进来。”
“宣楚王殿下进殿——”
随着唱喏声,刘御一身亲王蟒袍,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丝毫慌乱之色。
“儿臣刘御,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御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礼。
“平身吧。”刘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刘御起身,垂手侍立。
刘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刘宏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御儿,今日……皇后派人去你楚王府,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来了。刘御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回父皇,皇后娘娘派了几位嬷嬷前来,说是‘关怀’府中内眷。
儿臣感念娘娘好意,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只是儿臣府中内眷,有儿臣与王妃们照料,一切安好,实不敢劳动娘娘费心。
且府中皆是女眷,几位嬷嬷骤然到访,言语间多有打探府中事务之意,儿臣恐其惊扰了怀孕的王妃,故而……言语上或许有些急躁,还望父皇恕罪。”
他巧妙地避开了“滚回去”和“贱人”等字眼,只说“言语急躁”,将责任揽到了自己“护妻心切”上。
刘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当然不信刘御只是“言语急躁”那么简单,何后哭诉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但刘御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摆在了一个“爱护家眷”的位置上,让他无从发作。
“哦?只是言语急躁?”刘宏不置可否,语气却加重了几分,“皇后乃国母,派嬷嬷去你府中看看,也是一番心意。
你就如此不领情?甚至……口出不逊?”
刘御心中一凛,知道父皇还是听到了些什么。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宏,神色坦然:“父皇明鉴!儿臣对皇后娘娘,向来敬重。
若儿臣言语间有何冒犯之处,定是无心之失,还请父皇和娘娘恕罪。
但儿臣绝无半分不敬之心!”
还没有离开的何皇后在门外听到刘御的话,心中暗骂刘御滑不溜丢,明明将那几个老货骂得狗血淋头,连带着她也被指桑骂槐,此刻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她不甘心就此罢休,悄悄对身边的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要出声说:“皇后娘娘驾到!”
只听刘御一声暴喝:“来人,有刺客!”
而他腰间的赤霄剑已如一道赤色闪电般出鞘,剑光凛冽,直刺殿门方向!
宫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见眼前血光迸溅,咽喉处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在门槛下蔓延开来。
“唔,皇后娘娘,您在这里干嘛?难道你是这刺客的同党?”刘御手中的赤霄剑抵住何皇后的咽喉质问道。
何皇后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更没料到刘御竟敢在皇宫大内,当着皇帝的面,说动手就动手,还将剑锋直指自己!
那冰冷的剑锋贴着她细腻的脖颈,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死亡的恐惧,让她瞬间魂飞魄散,花容失色,双腿一软,若非身旁的内侍及时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啊——”何皇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看向刘御的目光如同要喷出火来,“刘御!你……你竟敢弑杀宫婢,还……还敢对本宫无礼!陛下!陛下救我!”
殿内众人,包括一直低眉顺眼的张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
那十位内侍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汉灵帝刘宏亦是瞳孔骤缩,猛地从龙榻上坐起,指着刘御,声音因震惊而有些颤抖:“刘御!你……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
刘御却仿佛未闻,手中赤霄剑依旧稳稳地抵在何皇后的咽喉,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地上宫女的尸体,又转向刘宏,朗声道:“父皇息怒!儿臣并非无礼,实乃事出有因!此女在殿外鬼鬼祟祟,意图窥探,儿臣方才听闻父皇提及皇后派人之事,心中正有疑虑,此女便欲出声,其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明是想打断儿臣的辩解,配合皇后演戏!儿臣情急之下,只当是有奸佞之徒欲行刺父皇或惊扰圣驾,故而出手!”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父皇请看,此女身上并无宫中女官的腰牌,其服饰也并非皇后宫中常用样式!
且其眼神闪烁,行迹可疑,绝非善类!儿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女定是受人指使,欲在父皇面前构陷儿臣!”
刘御这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将一个“护驾心切、误杀刺客”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他早已看清那宫女是何皇后的心腹,也料到何皇后会忍不住跳出来,索性先下手为强,反将一军!
何皇后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泪水混合着妆容流下,狼狈不堪:“你……你血口喷人!她是本宫的宫女!
本宫只是……只是担心陛下,过来看看!刘御,你好狠的心!为了脱罪,竟不惜残杀宫婢,还反咬本宫一口!”
“皇后娘娘,”刘御冷笑一声,剑峰微微一送,何皇后顿时感觉脖颈一凉,吓得不敢再动,“事到如今,您还在狡辩?
此女若真是您的宫女,为何鬼鬼祟祟在殿外?
为何不等通传便欲出声?为何身上连个证明身份的腰牌都没有?这一切,难道不蹊跷吗?”
刘宏的目光在地上的尸体、惊慌失措的何皇后以及镇定自若的刘御之间来回逡巡。
他虽然昏聩,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判断力。
刘御所言,句句在理,那宫女的出现时机确实太过巧合,而且……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宫女的尸体,果然,腰间空空如也。
张让的心头也是一震。
他原本是偏向何后的,毕竟何家势大,且与宦官集团多有勾结。
但刘御这一手“壮士断腕”般的狠辣,以及瞬间扭转乾坤的应变能力,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楚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心中快速盘算着。
“陛下!”何皇后见刘宏神色犹豫,心中大急,哭喊道,“臣妾冤枉啊!刘御他……他这是恶人先告状!
他先前在王府辱骂臣妾,如今又在宫中行凶,分明是目无君上,无法无天!请陛下为臣妾做主,严惩此獠!”
“够了!”刘宏被何皇后的哭闹声吵得心烦意乱,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眉头紧锁,“皇后,你先退下!”
“陛下!”何皇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宏。
“朕让你退下!”刘宏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皇后心中一寒,知道此刻皇帝已是动怒,再纠缠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她怨毒地瞪了刘御一眼,在宫女内侍的搀扶下,带着满心的不甘与屈辱,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刘宏的目光重新落到刘御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有领兵作战的韬略,竟还有如此果决狠辣的手段和临危不乱的心智。
“刘御,”刘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你今日在朕的德阳殿外,擅杀宫婢,挟持皇后,是何罪名?”
刘御闻言,缓缓收回赤霄剑,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光滑的剑身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朵血花。
他将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再次对着刘宏深深一揖,语气却依旧平静:“儿臣知罪。
儿臣情急之下,未能禀明父皇便擅自出手,确有不妥。若父皇因此降罪,儿臣甘愿领罚。”
他没有再辩解,因为他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就看父皇的心意了。
他赌的,就是父皇对他的那一丝看重,以及对何后及其外戚势力的潜在忌惮。
刘宏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张让和其他内侍都几乎要窒息。
终于,刘宏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此事,朕就当是一场误会。
那宫女行迹可疑,死不足惜。皇后……也有失察之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疲惫,“御儿,你起来吧。
朕召你前来,本是想问你王府之事,如今看来,倒是朕多此一举了。”
刘御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依旧恭声道:“父皇英明。儿臣府中之事,皆在儿臣掌控之中,不敢劳动父皇与皇后娘娘费心。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刘宏:“儿臣近日听闻,京中流言蜚语甚多,多是针对儿臣与王府。
儿臣自问忠心为国,绝无二心,还望父皇明察,莫要为奸佞小人所蒙蔽。”
刘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岂会不知刘御所指?无非是何进与一些宦官在背后搞的鬼。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朕知道了。你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信你。你安心回府去吧,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谢父皇!”刘御再次行礼,“儿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依旧是那副挺拔沉稳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了德阳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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