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跨进门来的,是一队皂衣公服的官差。
为首者约莫三十出头,面目干练,腰间悬着一方铜牌。
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时拱了拱手:“裴中丞,下官奉御史台之命前来协理。听闻此处有人闹事,御史台自当为大人分忧。”
王氏一见官差来了,顿时趾高气昂起来,伸手指向林卿辞,尖声道:“何主簿来得正好!此人在此处持刀胁迫我裴府的少夫人,还请主簿做主!”
裴知衡是御史台的中丞,御史台的人自然要看他三分薄面。
何主簿的目光在林卿辞手中那柄刀上停了停,又扫过裴知衡与他攥着的许岁宁,面皮上浮起惯见的笑纹:“林大人,本官知晓您与许家有些亲缘,可眼下这是裴大人与少夫人的家事。您一个外姓男子,持刀相对,于理不合。还请收了刀,退到一边去。”
林卿辞却是眉头紧蹙,不肯退。
何主簿眼底笑意淡去,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两名官差无声上前,一左一右立在林卿辞身侧,虽未动手,但那架势已经分明了。
林卿辞面色一沉,咬着牙道:“本官下值来看望表妹,可是触犯哪条律法?本官竟不知,御史台何时也管起人家亲戚走动的事了?”
何主簿轻笑一声,拱手道:“林大人莫要为难下官。”
“中丞夫人如今尚在裴府玉牒之上,大人以五品武官之身,私下与中丞夫人同处一室,传出去怕是对林大人的官声不利。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
这话说得客气,底下的威胁却明明白白。
他若再不走,御史台便有由头参他一个“狎昵同僚妻室”的罪名,那便不只是他一人之祸。
可若就此退出去,这铺子里便只剩许岁宁一人,孤零零面对王氏与裴知衡。
许岁宁看着他那副进退维谷的模样,心头一揪,低声开口:“辞表哥,你先走吧。我没事的。”
林卿辞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难言的痛色。
裴知衡见许岁宁还望着旁人,手一紧,另一只手去揽她的肩,要将她整个儿拢进怀里。
紧跟着便要低头,去吻住许岁宁。
许岁宁偏头躲开,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的鬓角,蹭过一缕碎发。
她浑身一僵,那股她从前曾期盼过的气息此刻贴上来,只让她觉得厌恶。
林卿辞再也忍不住了,刀柄一横,隔在两人中间猛地一挑,裴知衡吃痛松开许岁宁,踉跄着退了两步,却不肯松开攥着她的手。
林卿辞面色铁青。
“裴知衡,你还不快松开她?”
何主簿见状厉声喝道:“林大人!本官说了让你退下!你是要抗命不成?”
林卿辞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裴知衡。
铺子里顿时剑拔弩张。
而铺子外头,暮色正浓,一辆马车正静静停在街角。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缘。
姬长龄的目光穿过暮霭与人群,落在铺中那片喧哗之上。
看着御史台的官差耀武扬威,看着裴知衡将许岁宁紧搂入怀的那一瞬,他眉目间那惯常的清淡里,透出一线冷色。
他放下帘子,指节轻叩了两下车壁。
随行的平安立时会意,一挥手,身后数名玄甲侍卫便无声无息地围了过去。
就在局面快要彻底失控的当口,铺子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随即是整齐划一的靴声踏在地上的声响。
何主簿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扭头往门口望去,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得干净。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玄衣金甲的侍卫,腰佩长刀,肃然而立。
侍卫们往两边分开一条道,一个身形挺拔的高大汉子迈步进来。
是平安。
他面色平平地走进铺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岁宁身上,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随即侧身让到一旁。
铺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窸窣。
何主簿最先看到那道紫袍玉带的身影时,只觉膝弯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姬长龄刚从宫里出来,眉目间尤带着朝堂上尚未散尽的威压。
他踏进门的那一瞬,整间铺子便静了下来。
何主簿的面色煞白,颤抖着叩首:“下官参见长龄侯!”
他身后的官差跟着乌泱泱跪了一地。
王氏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她万万没想到,长龄侯竟会出现在这里。
裴知衡也怔住了。
姬长龄分明只站在三步开外,可那周身从朝堂上带下来的凛然气势,却像一座无形的山,缓缓倾压下来,迫得他胸腔发紧,腿肚子都隐隐发软。
姬长龄的目光落下来,停在裴知衡攥着许岁宁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开了口:“裴中丞的手,可以松了。”
裴知衡闻言,只觉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灼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许岁宁趁机挣脱,后退几步。
铺子里鸦雀无声。
姬长龄的目光移向许岁宁。
她仰着头看他,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与烛火,像一汪被风吹皱了的湖,波光细碎,底下藏着委屈与倔强。
她唤他:“先生。”
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几不可察的颤。
腕上那圈被裴知衡捏出的红痕,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姬长龄眼底的神色沉了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只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清冽:“过来。”
许岁宁怔了一瞬,随即抬步,无视裴知衡哀伤的眸子,走到姬长龄面前站定。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冷冽的霜雪像是薄薄地化开了一隙,露出底下一点她辨不分明的东西。
可那东西闪了一下便又收了起来,他面上依旧淡淡的。
姬长龄不开口,只静静等着许岁宁接下来的话。
许岁宁知晓,此刻唯有借了先生的手,她才能彻底脱开这一家子的纠缠。
可她鲜少求人,此刻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许岁宁紧张地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就朝着姬长龄跪了下去:“学生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允学生和离。”
裴知衡听到许岁宁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缩,满目震惊地侧头看向许岁宁:“岁宁,你怎么能……”
他不敢相信,她竟真的这般绝情,甚至不惜跪到世叔面前去。
姬长龄只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衣裳凌乱,发髻微散,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倔强与委屈,袅袅身形在烛影里轻颤着,显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他目光深邃,似有暗流翻涌,面上只清清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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