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宫墙,残阳如血,将栖鸾宫的飞檐琉璃染得一片沉红。
帝王仪仗远去的动静彻底消弭,整座宫殿重归死寂,唯有晚风穿庭,拂过落尽繁花的海棠枯枝,簌簌声响萧瑟绵长。
殿内宫女见帝王彻底离去,高悬的心方才缓缓落地,只是看向颜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敬畏与忌惮。
从前人人皆知这位前朝公主是落魄囚人,可今日两度圣驾亲临,几番言语交锋,陛下虽有审视试探,却始终未曾半分苛责,更隐隐纵容护持。
她们终于明白,这位看似孱弱无根的废主,从来不是任人揉捏的蝼蚁。
颜雪对此全然未觉,依旧静坐窗前,身姿沉静落寞,是世人眼中一成不变的亡国姿态。
【1314:宿主,系统监测到宫外动向!叛相彻底记恨上你了!他私下联络了宫里的眼线,打算从栖鸾宫下手,捏造你私通旧部、暗中传诏结党的罪证!】
系统的声音满是警惕。
颜雪眸底不起波澜,指尖轻轻划过窗沿木纹,心底早有预判。
今日三司会审功败垂成,毁了他筹谋数月的清剿大局,断了他借剿余党固权立威的去路,以他狭隘阴鸷的性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质疑帝王决策,不敢迁怒皇权,所有怨气与杀意,最终只会尽数倾泻在她这个最弱势、最适合背罪的前朝公主身上。
“意料之中。”她心底淡淡开口,“他身居相位,最擅罗织罪名、借刀杀人。当年大衍城破,他便是靠着构陷忠良、污蔑宗室,为自己投敌铺路。”
前世沈明鸾懵懂无知,便是被他事后递上的假奏折污蔑,被扣上“纵容旧部作乱、妄图复辟祸.国”的污名,落得千古骂名,惨死深宫。
今生她步步谨慎,早已防着此人的阴私手段。
“他想构陷我,无非三条路。”颜雪思绪清晰,冷静剖析局势,“一、买通宫人作假证;二、搜出所谓密信物证;三、借宫外异动攀咬我遥控旧部。”
如今栖鸾宫戒备森严,她全程谨言慎行,无片纸流出、无私人行踪,物证无从寻,异动无可查。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宫人眼线。
栖鸾宫伺候的宫人,半数是内务府轮换,其中藏有丞相安插的细作,早已是公开的隐秘。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小宫女端着新沏的清茶低头入殿,步履略显仓促,神色间藏着一丝慌乱。
这是今日新轮换过来的宫女,名唤春桃,正是内务府新近调派至栖鸾宫值守之人。
颜雪余光扫过,心底已然有数。
大抵便是叛相安排进去的、准备伺机构陷的棋子。
春桃垂首奉茶,双手捧着白瓷茶盏,恭谨递至案前,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飘忽,不敢与颜雪对视。
“公主,请用茶。”
颜雪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静静抬眸,目光清淡落在她慌乱的脸上,不锐利,却通透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慌什么?”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无波。
春桃身子猛地一僵,心头骤紧,连忙俯身磕头:“奴、奴婢没有慌!只是初次伺候公主,心中惶恐,怕失了规矩,惹公主怪罪。”
拙劣的借口,漏洞百出。
寻常宫人初见贵人心怯,是拘谨恭敬,而非这般藏着鬼胎的慌乱惊惧。
颜雪淡淡收回目光,不拆穿,不质问,不追责。
现在动她,便是打草惊蛇,更是落人口实,显得她心虚忌惮,刻意清洗宫人、欲盖弥彰。
她缓缓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瓷壁,语气温和依旧:“无妨,起身吧。好好当差,本分做事,便无需惶恐。”
这话一语双关。
既是告诫,亦是敲打。
安分守拙,尚可活命;助纣为虐,伺机构陷,终会自食恶果。
春桃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连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心底的算计已然乱了几分。
她临行前收到丞相府密令,只需伺机将一枚提前备好的、刻有大衍暗部暗号的小木牌藏入公主寝榻夹缝,便可坐实沈明鸾私联旧部、暗藏逆证的罪名。
届时宫中暗卫搜查,物证确凿,百口莫辩,纵是圣眷宽容,也绝无转圜余地。
可方才公主清淡一眼,竟让她莫名胆寒,不敢贸然动手。
颜雪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热气氤氲眉眼,掩去眼底所有冷光。
她知晓对方的底牌,也清楚对方的手段。
小木牌、假供词、人造物证,是叛相最惯用的阴毒伎俩。
既然对方想玩栽赃构陷的把戏,那她便静静陪着。
只是这一次,偷鸡蚀米的人,只会是心怀叵测的叛相。
颜雪心神微动,运转万物吞天决,体内温润药力悄然流转,抚平所有情绪起伏,心思愈发澄澈冷静。
她看似闲散品茶、静看暮色,实则已然布下细网。
方才接茶一瞬,她指尖微弹,将一丝极淡的药粉落于茶盏底沿。
药粉无毒无味,遇水不化、无色无形,只会残留在触碰者指尖,半日不散。
此药无任何害处,唯一的作用,便是辨踪识人。
今夜春桃若敢私入寝榻、暗藏物证,指尖沾染药粉,便是最铁的行迹证据。
她不动声色放下茶盏,轻声吩咐:“入夜天凉,去将殿内窗扇合上几扇,莫要进了晚风着凉。”
刻意支开其余两名值守宫女,只留春桃一人在殿内走动。
给她动手的机会,也给她自露马脚的契机。
【1314:宿主太稳了!故意给她作案空间,坐等对方自投罗网!】
颜雪心底沉静应答:“叛相急于扳倒我,今日错失会审良机,必然心急。心急则躁,躁则必错。”
越是急于求成的构陷,越容易留下破绽。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皇城,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照亮栖鸾宫殿宇,却照不彻暗处汹涌的暗流。
殿外廊下暗卫气息依旧蛰伏,无声监视殿中一举一动。
春桃依言合上窗扇,目光时不时偷瞟内室寝榻,心跳愈发剧烈。
机会就在眼前。
殿中只剩她与公主二人,其余宫人皆在殿外候立,暗卫远在廊下,视线有盲区,正是藏物栽赃的最好时机。
她攥紧袖中提前备好的小小木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故作从容地向内室挪动脚步。
灯影摇曳,映着少女端坐窗前的单薄身影。
颜雪目不斜视,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看似毫无察觉,眼底却藏着静待猎物入笼的清冷笃定。
暗箭已出,阴谋已布。
深宫罗网层层交织,可这囚笼之中的残凤,从来不是任人猎杀的猎物。
今夜,便要借着这场拙劣的构陷,反手撕开叛相伪善的面具,截下他伸向栖鸾宫的第一把屠刀。
风起暗处,杀机暗藏。
棋局,已然无声反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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