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风穿林而过,药池周遭灯笼悬摇,烛火明明灭灭,碎光浮荡在墨色池水之上。李玄立身池心,缓缓拉开拳架,双目轻阖,静静承受着皮肉翻扯的疼痛。三年喂拳,肉身屡遭锤炼、残破不堪,他始终存着一个念头:在这药池之中,于肉身最破败之时,练一练那皇极惊世拳。
此拳谱得来已久,三年光阴,他却仅完整打出过第一路基础步法。本以为岁月悠长,可循序练完四路拳法,孰料柳含烟喂拳如此猛不留余地,日日筋骨受创,余下时光皆用来疗伤固本,竟无半分余暇练习此拳。
一声低沉闷吼自喉间溢出,李玄强忍伤口撕裂的剧痛,循着拳谱纹路,一式式缓缓推演拳路。他出拳不快,却沉稳连绵,无半分拖沓滞涩。人影辗转腾挪于粼粼池水之间,身姿流转如真龙潜渊,正是皇极惊世拳第二路——龙驭山河。
龙潜深渊,鳞爪惊鸿;龙跃九天,云腾龙骧;山河盘绕,龙威镇岳;祥龙献瑞,龙归沧海。
拳法仿神龙行势,刚柔相济。双手或拳或掌,或勾或抓;脚下步法灵动变幻,借拳势牵动周身筋骨,俯仰腾跃,倾轧进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混元流转,浑然天成。
一路拳毕,李玄只觉周身经脉豁然舒展,气机畅行无阻,连日缠身的痛楚亦消散大半。他不做停顿,即刻再起拳架,身形匍匐如猛虎踞岗,双眸骤然圆睁,眸光凛冽如兽,凛然生威——第三路,虎啸惊尘。
虎踞山岗,虎啸山林;饿虎扑食,猛虎掏心;虎尾扫江,伏虎镇邪;虎跃千峰,威虎归巢。
周身肌肉骤然绷紧隆起,方才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猩红血液浸染皮肉,顺着肌理缓缓流淌。李玄恍若无知无觉,一拳轰然轰出,拳风破空,炸出低沉闷响。拳势霸道沉猛,兼具猛虎下山的悍烈与孤兽扑杀的凌厉,冥冥之中,一缕厚重苍茫的拳意弥散开来,压得周遭空气凝滞。
虎势一路一气呵成,李玄收势缓行,胸前云手轻转,脚下步法暗合北斗七星排布。拳掌交替之间,生出一种玄妙道韵,仿佛世间万物皆归于寂,自身与这方山林池水相融,举手投足,尽合天地法理——此为第四路,玄道御气。
玄气初运,道贯双臂;御气乘风,玄虚变幻;气锁乾坤,虚怀若谷;玄极归真,气纳百骸。
这一路拳法,与李玄前世所见太极殊途同归。动作绵软舒缓,看似轻飘飘无有劲力,实则杀机暗藏、玄机内蕴。他放缓呼吸,一呼一吸皆循天地节律,意到则气到,重拳意而轻形骸,顺势而为。
三路拳法反复推演,李玄双目长阖,身形不停,浑然忘倦。筋骨舒展的通透之感漫遍全身,皮肉痛楚早已被抛诸脑后,心神沉入一种空灵自在的玄妙境地。
他未曾察觉,此刻药池周遭已自成一方密闭小天地。山间灵气被无形之力裹挟,凝如流水,浓稠缥缈。李玄腾挪挥拳之际,灵气毫无节制地涌入周身窍穴,滋养经脉、淬炼骨血,体表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平复。
历经柳含烟三年严酷锤炼,他早已不是当年孱弱懵懂的少年。凡根褪尽,肉身完成脱胎换骨,经脉被反复拓宽捶打。虽无寻常修士储能聚气的丹田,周身窍穴却在灵气长年滋养下,愈发通透澄澈。
药池上空,一方湛蓝灵气旋涡缓缓旋动,吞吸着方寸山周遭灵气。山间灵气渐渐稀薄,旋涡却贪婪依旧,转速不减。池边静坐的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深邃如古潭,凝望那方旋涡,低声叹道:“不好,再这般吸纳,方寸山灵气终将枯竭,山脉生灵失养,此地恐化作荒芜死山。”
话音未落,老和尚虚手一探,一抹璀璨金光凝于掌心,随手掷向高空。金光轰然炸裂,化作一道古朴金门,屹立旋涡之中。纯白灵气自金门之外源源涌出,不断灌注进旋转的灵气旋涡。
原本在药池下生火的悟明察觉异样,缓缓走出,恰好撞见这一幕。他瞠目结舌,心中暗自震动,默默打定主意:这老和尚修为当真深不可测,往后要多备点好吃的,换他传授俺几招本事。
远处树梢之上,柳含烟衣袂如雪,孑然独立。夜风拂动她衣袂发丝,她静静凝望池中少年,眸含淡淡期许,轻声自语:“此番不知能否破境。”
不远处一龟背巨石之上,罗觉远盘膝端坐,望着那道往复出拳的身影,轻叹一声:“师父,终是熬出几分起色了。”
方寸山钟离顶峰,云雾缭绕,两道人影静立崖边。正是罗仙镇的杜*与许青。此地隔数峰相望,二人却可穿透层叠山峦,将药池异象尽收眼底,洞悉气机流转间分毫变化。
杜*身姿恭谨,垂手轻声问询:“老祖宗,未曾料到行痴和尚如此舍得,竟直接开辟通道,接引西方佛界灵气。如此一来,会不会打乱我们原来的谋划?”
许青抬手拂去肩头云雾,神色淡然:“他确是舍得。”稍作停顿,她目光悠远,望向那片搅动的天地气机,“无妨。棋局既已落子,便不惧异数横生。佛国既然有意入局,顺其自然便是。”
“此方天地气机震荡,恐会牵动三星洞福地共鸣。”杜*稍作思忖,再度开口,“山下胡三娘子到时救也不救?”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许青缓缓摇头,语气淡漠通透,“此事本就囿于山下因果,你切莫轻易沾染。那狐妖与李玄交好,用不了多久,便会亲赴方寸山寻求庇护。能否熬过此劫,全看她是否舍得,看破世间虚妄。”
“晚辈明白。”杜*俯首应下。
药池之内,淡蓝灵气交融西方佛界灵气,流光潋滟,泛着温润金光。此刻李玄出拳迅疾如风,浓稠灵气裹覆周身,却没有丝毫滞碍。体表伤痕尽数消弭,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重创。
只是那灵气蛮横霸道,不顾肉身承受极限,顺着周身窍穴涌入经脉。骨节之间爆发出密集的噼啪脆响,气机鼓荡周身。
李玄忍不住放声嘶吼,唯有他自己知道体内境况:此刻经脉被磅礴灵气瞬间撑裂,转瞬又被同源灵气滋养修复。崩裂与愈合反复更迭,刺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令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拳势几度滞涩。可他不肯停歇,这般逆天**伐髓的机缘,世间罕有,一旦错失再无重来之日。
一道道金色纹路隐现于皮肉之下,那是窍穴相连、经脉贯通的光影桥梁。奇经八脉、十二正脉次第亮起,灵光流转不息。磅礴灵气化作金色洪流,沿二十条经脉奔赴头顶百会穴。窍穴光亮澄澈,如悬于苍穹的北极星,灼灼生辉。
仿若推开一扇尘封万古的大门,药池小天地内的残余灵气,尽数涌向百会穴。一点金光自头顶迸发,刺眼夺目。只是灵气似乎还不够一般,金光忽明忽暗。李玄感知穴窍将开未开,不敢有半分松懈,咬紧牙关,拳势愈发迅疾。上空灵气旋涡转速暴涨,金门之内,暗金色灵气如天河倒悬,尽数灌入他的百会要穴。
不知光阴流转几许,一声惊雷炸响于识海之中。轰鸣胜震彻心神,李玄骤然收势,盘膝落座于池水之中,身躯剧烈震颤,与天地气机产生共鸣。一缕清冽异香弥漫周遭,头顶百会穴清凉通透。眼前白光炸开,炫目而纯粹。
天旋地转之间,他坠入一方晶莹剔透的虚无天地。白玉铺地,无尘无垢,一座巍峨府邸傲然矗立。府门前立着一位白衣书生,眉眼形貌、风骨气度,竟与他自身别无二致。
双足落地,白衣书生躬身作揖,声如清泉撞石,清润动听:“百会神府府神,恭迎主人驾临。”
李玄心神微动,暗自思忖:这便是拳谱所载,以肉身窍穴为根基,凝练而成的气府?
白衣书生似能洞悉他心中所思,含笑颔首:“正是。主人心念所及,我便有感。无需诧异,此座气府可炼化杂糅灵气、储存精纯灵元。虽不如丹田气海浩瀚广袤,却也自成一方天地。如今仅打通一处窍穴,灵气运转尚有滞涩。待主人开启半数周身窍穴,便可与丹田修士别无二致。”
李玄眸光微闪,含声问询:“此间气府,此刻灵气充盈与否?”
“方才所有灵气皆用于构筑神府,如今府内灵元匮乏。”白衣书生轻轻摇头,随即宽慰道,“主人不必忧心,气府一成,便会自**纳天地灵气,只是吸纳速度稍缓而已。”
李玄微微颔首,心神笃定:“你在此静待片刻,我再引几分灵气入体。”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心念一动,收回心神。此刻他通体莹白,宛如羊脂白玉,周身流转圣洁光芒。凝望上空悬浮的金门,他不敢耽搁,再度起手演拳。此番拳势与先前截然不同,每一式都厚重沉浑,拳风激荡,丝丝灵气凝于拳锋,破空而出,撞击在药池结界之上,震出轰鸣巨响。
头顶金门之内,灵气化为流水如瀑布垂落,滔滔不绝灌注百会穴。李玄心中暗忖:若是这般不间断练拳,能否顺势再打通个把窍穴?
拳势未歇,流转不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识海之中再度响起白衣书生清润的嗓音:“主人,神府灵气已满。”
李玄心中了然,却并未收拳。灵气依旧源源不断涌入肉身,沉静心神之下,他骤然察觉一处诡异异象:总有一缕灵气途经丹田之时,无声无息消散殆尽。丹田深处似藏有隐秘之物,悄然吞噬流转的灵气。
不发现还好,此时越看越是心惊,足足三成吸纳而来的灵气,皆莫名湮灭于丹田之内。李玄分出一缕心神,紧盯体内灵流轨迹,拳势不由得放缓几分。所幸余下七成灵气皆安稳汇入窍穴,滋养神府窍穴,未曾白费。
只是丹田隐秘难探,查不出根源,李玄只能作罢,不再深究。他沉定心神,专注演拳,脑海中回想拳谱之内四位巨人的出拳姿态,心中生出一些不同感悟。
这皇极惊世拳,绝非拳谱记载那般简单,仅为吸纳灵气而生。一拳一式,皆蕴无上拳意,自带开天辟地的磅礴威势,道韵深藏。
不知不觉间,药池这方小天地再度被灵气充盈,只是此番灵气更加雄浑,此方小天地好似经受不住灵气冲击一般,空间壁障微微震颤,隐隐有碎裂之兆。
池边行痴和尚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并未出手阻拦,只是静静凝望。清脆的碎裂声次第响起,咔、咔、咔……在灵气的挤压之下,三丈之外的空间裂开细密黝黑的纹路,一股荒古苍茫的悠远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凝滞。
天地震颤,气机翻涌。李玄陡然睁眼,眸光锐利如锋,透过斑驳空间裂缝,竟望见一双鎏金竖瞳,漠然凝滞,死死盯着池中的自己。
“阿弥陀佛。”
佛号浩荡,响彻天地。并非行痴所念,而是自那悬浮的金门之中,缓缓传出。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梵音落下,金光敛去,那道接引佛界灵气的金门骤然消散。同一时刻,远处狰狞的空间裂缝,亦悄无声息愈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玄缓缓收起拳架,垂眸不语,不知为何,那一声佛音让他神魂震颤不已。
同一时刻,方寸山深处某处山涧,山崖无声崩塌,乱石浮沉。转瞬之间,崩坏山壁又自行复原,草木归位,尘土落定,静谧如常,仿佛天地间从未发生过半点异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0页 当前第
31页
目录 上一页 ← 31/3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