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分兵追击公子。”萧仁说,“然后我们打他的主营。”
蒙恬看着萧仁,眼神复杂:“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没有。”萧仁说,“是使者来了,我才想到的。”
蒙恬没再说话。城楼上的风很大,远处匈奴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
萧仁突然按住左臂,神色凝重了一下。蒙恬注意到了:“你的伤?”
“没事。”萧仁松开手,袖子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去军医营看看。”蒙恬说,“再这么拖下去,你这只手就废了。”
萧仁没拒绝。两人下了城楼,穿过几道哨卡,军医营就在城墙根下的一排土坯房里。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声。营帐里点了十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铺着草席,躺了二十几个伤兵。有的大腿缠着麻布,脓血已经把布浸透了。有的腹部中箭,整个人蜷缩着,嘴唇发白。
一个老军医蹲在角落里,正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士兵的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周围一片紫黑。
老军医把捣碎的草药敷上去,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木棍闷哼。萧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
“几天了?”他问。
老军医抬头,认出是萧仁,连忙起身行礼:“回少上造,五天了。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带进去脏东西,这两天一直发烧。”
萧仁伸手摸了摸士兵的额头,烫手。
“能救吗?”蒙恬问。
老军医犹豫了一下:“将军,说实话,这样的伤十个里面能活三个就不错了。伤口化脓,药石无效,只能看他自己扛不扛得住。”
萧仁站起身,走到营帐外,蒙恬跟出来。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萧仁说,“还有酒,越烈越好。”
蒙恬皱眉:“你要做什么?”
“做药。”
“什么药?”
萧仁转身看着蒙恬:“七天。给我七天时间,准备一间不透风的屋子,几个陶罐,一些米汤。还有,找几个伤口感染但还没烧到昏迷的士兵。”
蒙恬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懂医术?”
“不懂。”萧仁说,“但我知道怎么让伤口不化脓。”
这话要是别人说,蒙恬一个字都不会信。但萧仁说出来,他信了。
“好。”蒙恬说,“我给你准备。”
第二天一早,萧仁带着墨渊进了城西一间废弃的粮仓。
粮仓不大,门窗都用麻布封死了。
屋里摆着几个陶罐、一坛烈酒、半锅米汤。
墨渊看着这些东西,皱了皱眉成一团:“师父,你要做什么?”
“做一种药。”萧仁说。
“什么药?”
萧仁没解释。他让墨渊把米汤倒进几个浅口陶盘里,放在墙角。
然后打开酒坛,往每个盘子里滴了几滴。
“米汤发霉。”萧仁说,“等几天。”
墨渊愣住了:“发霉的东西能治病?”
“不能。”萧仁说,“但霉里面有一种东西,能杀死伤口里的毒。”
“师父,你怎么知道?”
萧仁没法回答,他只能含糊道:“以前试过。”
墨渊没再追问,他蹲下来,盯着那几个陶盘。
米汤表面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青色。
“要等几好天。”墨渊说,“那些伤兵等得了吗?”
萧仁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阳光刺眼,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等不了。”萧仁说,“但没办法。”
七天里,萧仁每天去军医营看那些伤兵。老军医还是用草药敷伤口,但效果越来越差。
第一天,有两个士兵开始发高烧。
第二天,又多了几个。
第三天,最先感染的那个年轻士兵已经昏迷了。
老军医摇头:“不行了,最多再撑两天。”
萧仁蹲在士兵身边,看着他的小腿。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黑,脓液顺着麻布往下淌。
士兵的呼吸很浅,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蒙恬来过一次。他站在营帐门口,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你的药呢?”他问萧仁。
“还要四天。”
“四天。”蒙恬说,“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萧仁没说话,他回到粮仓,墨渊正蹲在陶盘前。
盘子里的米汤已经长满了青绿色的霉,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菌膜。
“还要等。”墨渊说。
“我知道。”
第四天,那个年轻士兵死了。
老军医让人把他抬出去,草席一卷,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萧仁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两个士兵把尸体抬走。
蒙恬走过来:“还等吗?”
“等。”
第五天,又死了几个。第六天,又死了几个。
到第七天早上,最初那批伤兵里已经死了快一半。
剩下的十几个也都烧得神志不清,老军医已经不再给他们换药了,只是偶尔喂点水。
军医营里的其他几个医官开始议论。
“那个少上造到底在做什么?”
“听说在粮仓里捣鼓发霉的米汤。”
“发霉的米汤?这不是胡闹吗?”
“将军也是糊涂了,居然信他。”
老军医没说话,只是摇头。
萧仁走进粮仓,墨渊正用竹片刮下陶盘上的霉菌,放进一个陶罐里。
罐子里装着烈酒,霉菌在酒里泡着,酒液变得浑浊。
“然后呢?”墨渊问。
萧仁拿起另一个干净的陶罐,往罐口蒙了一层细麻布。
他把泡着霉菌的酒倒进去,浑浊的液体透过麻布,一滴滴落进罐子里。
“过滤。”萧仁说,“把渣滓滤掉,剩下的就是药。”
墨渊看着罐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萧仁说,“浓度不够,还是没用。”
他把滤好的液体倒进一个陶碗里,放在炭火上慢慢加热。
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一点点蒸发。半个时辰后,碗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粉末。
萧仁用竹片把粉末刮下来,小心地包进一块干净麻布里。
“走!”他说。
军医营里,老军医正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喂水。
士兵的伤口已经化脓,整个肚子肿得发亮。他的呼吸很弱,眼皮半睁着,瞳孔涣散。
几个医官站在一旁,看着萧仁走进来。
其中一个年轻医官冷笑了一声:“少上造,听说您在粮仓里做了七天的发霉米汤?”
萧仁没理他,他走到那个濒死的士兵身边,蹲下来。
“这是新送来的?”萧仁问老军医。
“是,昨晚送来的。箭头昨天才拔出来,伤口就开始化脓了。”
萧仁把麻布包打开,将粉末倒进一碗温水里。
那年轻医官又开口了:“少上造,发霉的东西有毒,您这是要救人还是杀人?”
萧仁还是没理他,他捏住士兵的下巴,把碗里的水灌进去。
士兵呛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营帐里安静下来,几个还能坐起来的伤兵都看着这边,老军医皱着眉头,蒙恬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那年轻医官还想说什么,被老军医拉住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士兵还在昏迷,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两个时辰,士兵的额头开始出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军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愣住了。
“烧退了。”他说。蒙恬走近了几步。
三个时辰后,士兵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水。”
老军医连忙端过一碗水,士兵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但这一次,是正常的睡眠,营帐里炸开了锅。
几个伤兵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那个士兵看。
老军医蹲在士兵身边,反复摸他的额头,又掀开麻布看伤口。
伤口周围的红肿消退了一些,脓液也少了。
“这怎么可能?”老军医喃喃道。
那年轻医官脸色煞白,退后了两步。
萧仁站起身,把剩下的粉末交给老军医:“每天喂一次,一次一包。连喂三天。”
老军医接过麻布包,手都在抖:“少上造,这药叫什么?”
“就叫它绿衣散吧。”萧仁说。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整个军营都知道了萧仁用一种发霉的米汤治好了濒死的伤兵。
士兵们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跑来看那个被治好的士兵。
第二天,老军医又喂了一次药。
士兵的伤口明显好转,红肿消退了大半,脓液几乎没有了。
他能坐起来喝粥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第三天,伤口结痂了。
老军医跪在萧仁面前,磕了三个头:“少上造,老朽行医数数年,从未见过如此神药。请少上造赐教,这药是如何制成的?”
萧仁扶起他:“以后再说。现在还有十几个伤兵,先救人。”
墨渊又做了一批绿衣散。这一次量大了些,够治十个人。
萧仁让老军医挑最严重的伤兵先用药,三天后,十个人里活了几个。
那年轻医官再也没出现过。消息传回咸阳,用了五天。
始皇正在章台宫批阅奏章,太医令周平跪在殿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陛下,上郡传来消息,少上造萧仁用一种叫绿衣散的药,治好了十几个濒死的伤兵。”周平说。
始皇放下笔:“绿衣散?”
“据说是用发霉的米汤制成的。”周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臣行医数数年,从未听说过发霉之物能治病。这恐怕是江湖骗术,伤兵自愈,被萧仁贪天之功。”
始皇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平。
周平继续说:“伤口化脓,自古便是绝症。若发霉米汤就能治,那还要太医署做什么?臣以为,萧仁此举,不过是哗众取宠,欺瞒陛下。”
始皇把竹简扔在案上:“你去上郡看看。”
周平一愣:“陛下?”
“你不是说江湖骗术吗?”始皇说,“那就亲眼去看看。若真是骗术,当场揭穿。若不是,你就给朕好好学。”
周平了,但不敢违抗,只得叩首:“臣遵旨。”
五天后,周平到了上郡。他带了三名太医署的医官,排场不小。
进了军医营,老军医正给一个伤兵换药。伤兵的伤口已经结痂,周围长出了新肉。
周平走过去,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不就是普通的伤口愈合吗?草药也能做到。”
老军医认出了周平的官服,连忙行礼:“太医令有所不知,这伤兵三天前还在发高烧,伤口化脓,眼看就不行了。是少上造的绿衣散救了他。”
“绿衣散?”周平环顾数周,“药在哪里?拿来我看。”
萧仁从营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瓶:“在这里。”
周平接过陶瓶,打开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神色有些凝重起来:“这是什么?发霉的米汤?”
“是。”
周平把陶瓶扔回给萧仁,转身对始皇派来的传令官说:“请回禀陛下,萧仁用发霉米汤冒充神药,欺君罔上。伤兵能活,是自身底子好,与这霉粉无关。”
萧仁没说话。他走到一个刚送来的伤兵身边,蹲下来。这个士兵大腿中箭,伤口已经化脓,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这是新送来的?”萧仁问老军医。
“是,昨晚送来的。箭头昨天才拔出来,伤口就开始化脓了。”
周平站在一旁,冷笑:“一剂发霉的米汤,就能治好化脓?荒谬。”
萧仁站起身,看着周平:“太医令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若这士兵明天退烧,太医令便向陛下如实禀报。”萧仁说,“若没退烧,萧仁甘愿领欺君之罪。”
周平盯着萧仁看了一会,然后笑了:“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发霉米汤有什么神通。”
他转身对身后的医官说:“去,用我们太医署最好的金疮药,给另一个伤兵敷上。本官要看看,到底是他的发霉米汤管用,还是太医署的药管用。”
一名医官领命,挑了一个同样伤口化脓的伤兵,仔细敷上了太医署的秘制金疮药。
第二天一早,周平带着三名医官进了军医营。
萧仁治疗的那个士兵已经醒了,正靠在草席上喝粥。
老军医在旁边给他换药,伤口红肿消退,脓液也干了。
而太医署治疗的那个士兵,伤口依然红肿,脓液反而更多了,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周平站在营帐门口,脸色铁青。一名医官上前摸了摸萧仁治疗的士兵的额头,又检查了伤口,转身对周平说:“太医令,烧确实退了,伤口也在愈合。”
周平没说话。萧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陶瓶:“太医令,还要再看一遍吗?”
周平转过身,盯着萧仁手里的陶瓶:“这药,你是怎么制出来的?”
“发霉的米汤。”萧仁说,“太医令刚才不是说了吗?”
周平的脸涨得通红。他转身就走,三名医官连忙跟上。
当天下午,传令官带着周平的回奏回了咸阳。
始皇看完,把竹简扔在案上。
“传朕旨意。”始皇说,“太医令周平,医术不精,妄议功臣,罚俸半年。少上造萧仁,献绿衣散救活将士,赏金百镒,赐太医署行走,可随时入宫议药。”
消息传回上郡时,萧仁正在军医营里教老军医如何培养那种青色的霉。
蒙恬走进来,把一卷竹简递给他:“咸阳来的。”
萧仁打开看了一眼,收起来。
“太医令被罚了?”蒙恬问。
“嗯。”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萧仁没回答。他把竹简塞进怀里,转身继续教老军医。
蒙恬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你献药救活将士,是好事。但太医令丢了面子,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萧仁说。
当天夜里,萧仁收到一封密报。送信的是天工院的人,信上只有一句话:太医令派人来上郡偷配方,途中被赵高的人截杀。赵高也想得到绿衣散配方。
萧仁把信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上郡的夜很静。远处匈奴大营的篝火还在燃烧。
萧仁看着手里的灰烬,低声说了一句:“墨渊,明天开始,绿衣散的配方只传给你一个人。”
墨渊点了点头,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位师父神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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