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茗雪压抑地低泣。
“二舅舅和我娘是一母同胞,感情极好,他一向待我如己出。”
“而大舅舅资质平平,二舅舅才华横溢,大舅舅……一向不愿亲近他。”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祈求。
“夭夭大人,求您救救二舅舅。大舅舅不会管他的。”
“茗雪来生做牛做马……”
“啊,不用不用,地府有牛头马面大哥了……”
陆夭夭懂了。
虽然她第一次借用人身,却没少到各年代人世间名门世家溜达。
其中那点破事,她见得多了。
庶子再有本事,也得被嫡兄压着。
林敬之最终去经商,未必是自己想走,更多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更惨的是——
他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枕边人早就磨好了刀。
程云谦眼神依旧迷离发直,面上却现出了鄙夷之色。
“沈茗雪,你那好舅父,当真是娶了个有本事的夫人。”
“她身边有一个妖道,听说是她幼时的青梅竹马,只因家贫被送去道观混口饭吃。”
他说着说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阴冷又古怪。
“嘿嘿……”
杜明远听得烦躁,抬脚就想踹。
玄清一把拽住他。
“杜大人,真话符时效半个时辰,还没失效呢。”
“你这一脚下去,把人踹清醒了,后面的事你问?”
杜明远黑着脸,默默收脚。
行,先记着,行刑时再收。
程云谦抬头看向气恼的杜明远,指着他笑得乐不可支。
“林敬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收到商队出事的消息?”
“是你的好夫人啊!”
“还有常到林府帮你们算良时吉日,卜吉凶祸福的高人!”
沈茗雪魂息冲的白玉簪猛地一颤。
程云谦咧嘴贱笑,又自怀中摸了一封信出来,随手一扬。
“瞧瞧,”
“若没有这封信,本侯怎么敢大婚当晚就对自己的新婚夫人动手。”
玄清劈手夺过信。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阻碍已送黑风峡,可动手。
沈茗雪骤然惊呼。
“二舅舅果然被他们害了!”
朱辰浩挥手,立马有人跑出去找相关案宗。
这已经不只是侯府后宅烂账。
陆夭夭也垂眸沉思。
十年前黑风峡就出现了邪祟的踪迹。
普通亡魂地府片刻阳间数十载,可那邪祟功力深厚。
逃入人间便开始为恶,算来时间刚好。
她如今落到沈茗雪身上,还她肉身契债外,竟然还有着林敬之这么一段因果报应。
这趟挨罚她还真是罪有应得。
“啧啧,说起来,我还真是舍不得沈茗雪。”程云谦还在得意洋洋。
“她相貌好,学识好,性子也好。”
“虽是庶女所出,可她母亲好歹也是正经将军夫人。”
“可惜她死得早。”
他脸色骤然狰狞。
“否则,本侯哪会被林昭月那个贱人拿捏!”
“林昭月!”
“你个贱人!”
他的表情扭曲,仰面嘶吼。
“你根本不是林家的种!”
“你不过是你娘和那个妖道苟合的孽种,竟还敢私自打掉本侯的孩子!”
“我要杀了你!”
“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越说越颠,大笑着欲挣开按着他的护卫冲向陆夭夭。
“你娘不是最会玩这些阴损手段吗?
“我就让你也尝尝,哈哈哈!”
拘魂珠内啪地一声爆出一缕黑丝,猛地撞向珠壁,似要冲破屏障。
尖厉刺耳抓挠的声音响起。
陆夭夭淡定一挥手,扇的珠子滚了几滚。
食指点住暴躁的黑丝。
“林昭月,既有残念,该庆幸未真正魂飞魄散。”
“过往知,当悔过,带着你的孩子去地府报到,偿还因果去吧。”
“不!”
黑丝却疯狂挣扎扭动,凄厉的魂音冲出。
“我情愿魂飞魄散!”
“雪儿,杀了他!”
“我是你娘,你要听我的话,杀了他!”
本已净化得近乎透明的婴灵,身上再次浮出灰气。
飘起浮在半空,左边是拘魂珠,右边是程云谦,下面是林昭月僵硬的肉身。
她几乎透明的小脸上堆起茫然,越蹙越黑。
身子不停上下左右地飘移。
“娘,爹!”
陆夭夭生气!
“哎呀我这暴脾气!”
“还娘?”
“林昭月,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杀了她?”
“她不欠你了!”
鬼婴顿住。
灰气缕缕散落。
慢慢虚化,最后白光一闪,再无痕迹。
“娘,生生世世再也不见……”
牢中一片寂静。
只有奶生奶气的那声“娘”。
那声“再也不见”。
久久不散。
“啊——”
拘魂珠里却爆出尖叫。
“程云谦,我要你作鬼奴!你进来!!”
真心话上头的程云谦却无视拘魂珠中的鬼嚎。
仍然指着陆夭夭当作林昭月喝骂不休。
陆夭夭咬牙。
“王爷,此珠中恶魂已清,只余些残念不足为患,可否送给臣妇派些用途?”
本来还想着过后去偷出来给阿纸当零食。
这会知道里面还有林昭月的残念,且死不悔改。
不如干脆就让这对渣男怨女彻底锁死。
朱辰浩瞄了眼兴趣盎然的老道。
又转回头认真看着陆夭夭愤恨的脸。
“说来听听要派何种用场?”
老道却哈哈一笑。
“王爷,既然侯爷已经没有好屁放了,不如就让他好好与他的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吧。”
“夫人,老道猜得可对?”
陆夭夭瞬间眉眼弯弯。
抬掌竖在身前,掌心向着老道。
老道哈地一声也同样竖起手掌。
两人隔空轻轻一击。
确认了。
此女。
此道。
乃同道中人!
朱辰浩莫名有些不爽。
他看看同样迷茫的杜明远和明武,心头更是不顺。
“明武,将拘魂珠放到程云谦怀中!”
明武:啊?这……
“按侯夫人吩咐办!”
杜明远也一脸茫然。
恨不能把陆夭夭脸看穿。
侯夫人这么吩咐了吗?
朱辰浩冷冷轻哼,“杜大人。”
杜明远猛地一激灵。
“哦哦,知道了。来人,取水桶来!”
明武已经自老道手中端过铜盘。
程云谦似有所觉,疯狂挣扎。
护卫按住他的肩,重新封了嘴。
明武抬手,直接将仍在震颤的拘魂珠塞进他怀里。
“好好抱着。”
“这是你心上人最后一点念想了。”
程云谦眼睛瞬间瞪大,脸上血色褪尽,青气隐现。
陆夭夭满意地一笑。
别人看不见,她却看得清拘魂珠死死粘在程云谦的胸口。
隔着衣料不断捶打着他的心尖。
嗯,好好享受美人恩吧。
这时已经有护卫取出备好的两张符纸点燃,和了桶符水。
诡案司办案规矩。
结束时现场不相干人都须以符水除秽、净念。
衙役和牢犯听到说可以除秽,都争先恐后灌下去。
生怕慢一丝身上还存有鬼气、邪气。
一碗符水下去,迷糊两息后,这些人心中只剩下明王亲来查过案的记忆。
其余一概不记得。
玄清老道出品,童叟无欺。
陆夭夭一边对老道的道行啧啧称奇,一边脑中朱笔虚影连划——
锁魂篆。
拘魂珠。
聚宝阁。
林家二夫人。
妖道。
黑风峡。
一根根线,终于在她脑海里连成了一张网。
执棋的人,是谁?
在哪?
黑风峡?
聚宝阁?
抑或其他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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