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网边缘,始木的老根在身后缓缓收拢,像一位老人目送儿孙出远门。
李安回头望了一眼,磐老辰公他们都没来送,只乡母塞来一包温热的故土,阿空站在最远的风里,怀里小心抱着那捧刚扎下根的新土。
阿空把那捧土举了举,大声道:“恩人,我在这儿把根扎牢了,你回来时,一准看得见我。”
李安笑道:“好,我记着你这捧土。”
归宁留下坐镇根网,白恪随行至边界便止步,知雨红着眼眶捏了又捏肥鹅的嘴,生怕它嘴里漏出半句不吉利的话。
肥鹅挣开翅膀,嚷嚷道:“捏我做什么,我祝几位旗开得胜还不成么。”
知雨瞪它道:“就你嘴碎,越祝越叫人不放心。”
白恪把李安拉到一旁,低声道:“根网外不比界内,遇了事不可只仗修为,多借本地的势,本地的规矩比你我的法力都硬。”
李安道:“记下了,先看,再学,最后才是出手。”
始木的枝叶在高处沙沙一响,一片最大的老叶飘下,落在李安掌心,叶纹里映着根网万界的位置,明灭如星。
始木道:“叶子带着,迷不了向,也断不了信。”
李安收好老叶,朝老树深深一揖。
归宁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家中有我,你们放心去。”
李安点点头,带陈天骄、苏婉清与阿灯,踏进根网之外的古空。
古空不是夜,也不是雾,是一种比黑更老的颜色,空处偶尔漂过残破陆块与朽坏星辰,都碎得没了半点灵光。
一块残陆从四人身边缓缓擦过,陆块上隐约还立着半截断碑,碑面被磨得光平,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阿灯望着断碑,小声道:“这里的东西,比始木的根还老,老得连名字都被空处吃了。”
万象珠悬在李安掌心,珠中牵出一根极细的光线,直直垂向空处深处。
阿灯伏在他肩头,小身子发着微光:“顺着这根线走,灯就在前面,我认得它的光。”
陈天骄扛着长枪,四下打量,闷声道:“这地方连风都是老的,连个能打的活物都瞧不见。”
苏婉清手按剑柄,清冷道:“越是安静,越要收着你的枪。”
四人沿光线前行,脚下没有路,光线所指便是路,行了不知多少时辰,那根线忽然微微发烫。
阿灯喜道:“近了,灯光就在前头。”
前方空处果然亮起一粒豆大的灯火,灯火虽小,却把万古的暗都推开一线。
灯下立着一个瘦小老灯夫,头戴旧斗笠,手里一根长竿挑着灯,灯焰不摇,老者的影子也不摇。
老灯夫抬起眼皮,声音像磨过砂石:“来者止步,灯前是渡口,灯后是三千世界,界路一开,能进不能轻言退。”
李安拱手道:“老丈,我们正是来跨界的。”
老灯夫打量他一番,道:“跨界二字,说出口轻巧,踏上界路,你们一身规则都要被本界大道排斥,十成修为压得只剩三成,每过一界,都得按本地的规矩从头活。”
陈天骄眼睛一亮,道:“压得好,压着打出来的拳头才硬,这趟历练没白来。”
老灯夫不理他,只把灯竿往空处一顿:“想清楚再登舟,三千世界里,死过的古仙比你们见过的星辰还多。”
苏婉清问道:“老丈守这渡口,是站在哪一边。”
老灯夫道:“老汉谁的边都不站,只引渡有缘人,灯亮处,界路开,灯灭处,各自安。”
李安道:“前辈这盏灯,也是在等人么。”
老灯夫深深看他一眼,斗笠下的目光动了动:“你这小友,倒知道老汉的灯,有缘,有缘。”
他顿了顿又道:“渡口外的东西,老汉替你们挡头一遭,第二遭,得靠你们自己。”
话音未落,渡口外的暗处忽然翻起一线黑。
那黑线转眼涨成黑潮,潮里挤着无数手指长的黑鱼,鱼身无鳞,口里生着细密白牙,鱼眼贪婪盯着四人周身气机。
阿灯惊道:“是蚀界鱼,专吞渡客修为,成群而来,吞干净了连骨头都不剩。”
黑鱼潮扑到渡口前三丈,最前数十条腾身跃起,张口便咬向陈天骄的枪缨。
陈天骄大笑:“来得好!”长枪一抖,枪锋带着沉闷风雷直捅进鱼群,黑鱼被搅碎一片,后头的却踏着同类尸身继续涌来。
他枪势走的全是刚猛路子,每一枪都不求巧,只仗一身硬力把近前黑鱼砸成黑泥,枪缨上却已挂了几条漏网小鱼,正咬着灵光不放。
鱼群游过之处还吐着黑泡,黑泡一沾法力光晕便滋滋作响,陈天骄只觉掌中枪越来越沉,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抽了一把。
苏婉清剑已出鞘,剑光清如寒水,她足尖一点,人剑合一掠入鱼潮,一剑掠过,数十条蚀界鱼齐齐断成两截,黑血在空处里散成墨点。
她剑光再转,清寒剑气贴着陈天骄枪身一绕,把咬住枪缨的小鱼尽数削落,二人一枪一剑,在黑潮前撑住了一线。
可黑鱼实在太多,前仆后继,被剑光逼开便绕向两侧,朝四人周身法力光晕啄来。
有几条绕过战圈,直扑李安肩头的阿灯,阿灯吓得光芒一闪,却倔强地不肯躲。
李安识海一沉,悬在那里的混沌钟轻轻一震。
钟声无形,像一道圆墙从他身周荡开,扑近的蚀界鱼被钟波一震,鱼腹齐齐翻白,雨点般往下坠。
钟声一圈接一圈,黑潮被逼得一滞,陈天骄趁势抡枪横扫,苏婉清剑光再进,鱼群尸身堆成一堵黑墙。
李安却知杀不尽,他闭目一瞬,万象珠照出这座渡口本有的脉络,渡口的空处原是一汪看不见的水,自有水规管着万物流向。
他抬手按向空处,低声道:“水归水路,鱼归鱼处,此渡不养吞客之鱼。”
修订规则的力量顺着掌心落入渡口,空处里像有无形浪头倒涌,蚀界鱼群突然身不由己,一条条被大力拽起,哗啦啦跌回它们来处的暗渊。
黑潮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点黑血在灯外慢慢沉落。
渡口的暗水恢复平缓,水面上隐隐浮出几截系舟的旧木桩,像沉睡了很多年才肯露头。
老灯夫轻叹一声:“这渡口水规,老汉守了万古也没动过它,今天叫你一个外来的小友提了笔。”
陈天骄收枪,咂舌道:“李兄弟这手规矩改得痛快,比我捅一百枪都干净。”
苏婉清收剑入鞘,眉心微蹙:“渡口外就有这等凶物,三千世界里的凶险,只怕才露了个头。”
陈天骄又问:“老丈,我们若想回来,路还认人么。”
老灯夫道:“界路认人不认回头,你们砺成了道,自有灯去接,砺不成,说退也没人听得见。”
老灯夫把手中长灯高高提起,灯光铺开,光里浮出一条一条微光凝成的路,路与路之间隔着界碑,大大小小三千块,向空处深处无穷无尽排开。
阿灯从李安肩头探出头,小声道:“看,第一块界碑。”
离渡口最近的那块古碑上,刻着两个苍劲古剑字,字口里像还藏着未散的锋鸣。
李安轻声念出那两个字:“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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