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网的连线在李安识海里铺开,像一张刚刚织成、还带着湿气的大网,每一条线上都挂着光果,每一颗光果都是一界。
始木把清点的权限交了过来,辰公守星海,乡母守初乡,磐老守承平境,几位老人的讯息在线上一处处亮起。
清点数下来的结果,让满屋的人都没出声,根网边缘,三处失联,两处告急,另有七处光果发颤,风一到就可能断。
三处失联的界里,青坪界的线文已断,另外两处,一处是牧云的小界,一处是只住着十几户陶匠的土窑界。
阿甲低声道:“都是小界,都是最边上的。”
“它们挑软的下口。”刑天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先啃边角,再往里推,等我们反应过来,半边根网都空了。”
李安的指尖在线上划过,神色越来越冷:“它们不是乱吹,是顺着边界一处一处捋,风兽咬根,风哨探嫩,后面还有吹风的正主。”
白恪道:“各自守界,就是被它们牵着走,今天补这处,明天救那处,累死也跟不上。”
“对,所以不守。”李安抬起头,“我们主动对线,顺着被咬的根往回找,先找到风眼,找到那张吹风的嘴。”
刑天眼睛一亮:“这才像话,老子就说不能光挨打。”
乡母的讯息温温地亮起:“初乡这边根稳,我让乡根给各处小界都递一根细须过去,能多挂一盏灯是一盏。”
始木也道:“我去边缘替你们看着风路,它往哪边吹,我第一个知道。”
李安开始点兵:“安生界是根上的大门,不能空,刑天将军、白恪留下,领着安生男丁和军匠护盘,天缝一日不合,你们一日不退。”
刑天本想争,看了看那道天缝,重重点头:“放心去,门在老子在。”
白恪冷声道:“你们去寻风眼,后路我来稳,乡里我会一遍遍教他们点灯、叫名字,断不了。”
“天骄、婉清,随我出海,阿灯辨光,阿曜照路,渡婆婆掌船。”李安看向归宁,“你留下照看孩子和邻里。”
归宁没有争,只把一盏最亮的灯塞进他手里:“灯在,人就能回来。”
知雨一下急了,拽住他袖子:“那我呢?”
“你留下护炉,造化炉我带走不便,安生界这些新根,还得你和阿甲照看。”李安看她一眼,“这不是闲差,是命门。”
知雨咬了咬唇,终究应下:“那你们把那群东西狠狠揍一顿,替我多揍几剑。”
正分派着,根网承平境那一头上,磐老的讯息亮了,跟着亮起的,是一片整整齐齐的年轻人的声音。
磐老道:“小子,承平境这帮后生,头一回集体请战,老夫拦了,没拦住,你看着安排。”
讯息里,一个年轻嗓音梗着脖子道:“我们承平境从前最怕落地,如今根扎了,凭什么不能出去打。”
李安对着根网那头道:“不让你们打头阵,你们补位,三处告急的小界,哪里空了,你们就填哪里,灯火、名字、钟声,一样不许少。”
那年轻人还想说,磐老的声音先响起:“让你补位就补位,补位也是顶上,再争老夫先敲你一杖。”
李安又道:“磐老,承平境劳您坐镇,这群孩子出去,还得有老人盯着脚下。”
磐老哼了一声:“这话还用你说,老夫摔过一回,最知道脚下根该怎么踩。”
分派已定,归岸号重新升帆,这次不是归乡,是顶风出海,船一离岸,天光都仿佛暗了几分。
阿灯趴在船头,小鼻子一吸一吸,专辨风里的光味,被吹没的界,光味是苦的,它顺着那点苦味,一路往根网边缘引。
行出半日,第一具界壳出现在前方,那曾是个挂在细根上的小界,如今形还在,壳却空了。
远远看去,山的轮廓还在,却没了颜色,水的轮廓还在,却没有光,像一颗被掏空了仁的果核,静静挂在根上,一碰就簌簌掉灰。
归岸号从界壳旁经过,没人说话,陈天骄握着刀,指节捏得发白,他认出来,这就是阿甲说的土窑界,十几户陶匠的家。
船行得越远,空壳越多,有的壳上还挂着褪色的灯笼,有的门口留着半只纳好的鞋底,东西都在,人却像从没在那里活过。
苏婉清站在船舷边,半晌才低声道:“他们烧的陶,我见过,粗,但是结实。”
陈天骄闷声道:“等见了正主,我要一刀一刀问它,这些鞋底,它赔不赔得起。”
李安取出万象珠,珠子里观线一头扎进前方的灰处,线走得极艰难,像在泥潭里往前拖。
他沉声道:“这老客有真名,只是被自己吞了,照出来,要费些工夫。”
李安没有劝阻陈天骄,他只把万象镜举在身前,镜子里映出的界壳一座一座全是空,他心里那团火,也随着空壳一座接一座,烧得越来越沉。
越往边缘走,根网越稀,光道越细,风里的苦味越重,阿灯的小眉头也越皱越紧。
肥鹅缩着脖子,小声嘀咕:“这风刮得,连我这一身肥肉都觉得冷。”
渡婆婆长篙不停,号子却压得很低,她在用号子给船定方向,也给一船人定心。
陈天骄活动着手腕咧嘴:“先生,等会儿我还顶最前面,这位置我站熟了。”
李安看他一眼,心里莫名一紧:“别离我太远。”
忽然,阿灯猛地抬手:“停,前面光味最重,风眼的味道,就在那边。”
归岸号贴着最后一条细根停下,众人放眼看去,前方已无界可挂,只剩根网外那片万古空野。
空野上,风兽成群,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处,它们挤在一起翻涌,没有眼睛,却齐齐朝着根网的方向,像一片活着的灰潮。
灰潮正中,站着一个披着长风的高大老客,它穿着人的衣裳,学着人的站姿,负手而立,背对着归岸号,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根网。
像是听见了船声,那老客缓缓回过头来,脸上有一张过于端正的笑脸,端正得不像长出来的,像照着人的样子描出来的。
它的目光越过李安、越过苏婉清,落在陈天骄身上,笑意深了深,然后,它对着陈天骄,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风,没有声,陈天骄却浑身一僵。
李安猛地回头看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滑了一下,那个总爱抢着顶在最前面、满嘴大话的人,他的样子,竟在记忆里淡了一层。
苏婉清握剑的手一颤,失声:“天骄?他……他叫什么来着。”
肥鹅张大嘴,茫然看着那个天天跟它拌嘴的人,拼命去想,想得脑袋发疼,只想出一个模糊的、爱笑的轮廓。
那高大老客在灰潮正中,又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个走乡串户的长者:“又忘了一个,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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