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日子难熬。

    孙长亭躲在一处隐蔽岩洞里，靠着腐烂野果、野菜根勉强果腹。

    几日熬下来，肚子常常饿得咕咕直叫，身上没有半分铜钱。

    埋在老树根下的小黄鱼再好，不能直接拿来换吃食，一直埋在土里等于一堆没用的石头。

    他心里清楚，长久窝在山里不是办法。

    夜里山风刺骨，岩洞阴冷潮湿，一旦下起大雨，连落脚地方都难保。

    最重要的一点，想要远走高飞，必须把黄金换成可以随身花销的现钱。

    “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大山里当野人。”

    孙长亭蹲坐在洞口，盯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树林低声自语。

    大规模搜山队伍已经撤走，虽然从过路村民闲聊里听说各个集镇路口还有人盯着，可他不愿继续苦熬。

    他脑海里想起早年认识的一个人。

    这个人叫白维君，曾经在州政府任职，祖上是当地有名的富商。

    当年他当伪军的时候，曾经带着小鬼子去白维君家里抄家。

    当时白维君吓坏了，偷偷塞给他一块玉石，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是以前宫里的玩意儿。

    不仅如此，白维君还供出州里几个抗日分子。

    为此，他向小鬼子求情，最后放过白维君一家。

    现在，自己落到这般田地，手上还掌握着白维君当年供出抗日分子的事儿，这种情况下，相信他白维君不敢不帮。

    这么想着，孙长亭瞥了眼埋金条的那棵老槐树，心里琢磨，既然这样，就先拿三根金条兑银票，这样，手上既有活钱，又有硬通货。

    孙长亭反复权衡风险。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去镇上打探，看看风声紧不紧，白维君还在不在。

    而且，不能带着黄金一起过去，万一被拦下，直接人赃并获。

    黄金继续留在原地埋藏，等谈妥之后，再回来取出交付。

    打定主意，他再次简单伪装。

    脸上又抹一层泥土，头发揉乱，换一身捡来的破旧粗布衣衫，弯腰驼背，依旧扮成乞丐模样。

    白天不敢行动，等到天色擦黑，才悄悄离开岩洞，绕开大路，沿着偏僻山间小道，往州驻地方向摸过去。

    一路上他格外小心，但凡远处有人影，立刻钻进树丛趴下躲藏，确认安全之后再继续赶路。

    临近州驻地，远远就能看见有巡逻人员来回走动。

    孙长亭不敢直接从正门进，绕到驻地后侧一条很少人走的排水沟，顺着低矮的破围墙，悄悄翻了进去。

    镇里街上行人不多，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他低着头，缩着身子，贴着墙根慢慢走，不敢抬头和任何人对视，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观察有没有便衣或者解放军。

    一路摸到白维君家住的那条小巷。

    巷子安静，孙长亭躲在拐角阴影里，远远盯着白家院门。

    他不敢直接上门，先观察许久，看门口有没有陌生面孔，院子里有没有异常动静。

    观察一阵，外面看不出什么破绽。

    等到半夜，孙长亭才翻进庭院，摸进白维君房间。

    自从解放军打到这里，白维君日夜难眠，他知道，他早年的经历，是新政府不能允许的。

    为此，他想了各种出路，做好各方打算。

    早在去年，就把子女送往香港，现在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婆两人，只等合适的时间逃出去。

    孙长亭的忽然造访，让他更是心惊胆颤，他端起灯认真辨认半天，确定是孙长亭，才轻声问：

    “是你？！你怎么敢来找我！外面到处在通缉你！”

    白维君压低声音，慌忙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将耳朵贴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才转回身：

    “你这个样子，早晚露馅儿。”

    “别慌。”

    孙长亭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一批货，想找你出手。”

    白维君瞳孔一缩，知道对方嘴里的货多半是黄金，面露难色：

    “老弟，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现在世道变了，你手上的那货根本没人敢收啊！”

    孙长亭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哑着嗓子厉声道：

    “先把家里所有吃的，全都给老子拿上来！”

    白维君看着他那副凶相，心里发怵，不敢顶撞，慌忙让老婆把吃的端上来。

    不多时，两碗米饭，一碗腌肉，还有一盆稀粥，一碟腌萝卜，一股脑全都端到桌上。

    东西刚摆稳，孙长亭顾不上什么体面。

    抓起凉馒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来不及仔细嚼，使劲往下咽。

    另一只手又抓起腌肉塞嘴里，紧接着捞起腌萝卜。

    还没等咽下去，又端起稀粥，脑袋一低，咕嘟咕嘟大口猛灌，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到破烂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看他狼吞虎咽，噎得脖子一伸一缩，时不时闷哼一声，也不肯停下。

    白维君皱起眉头：

    “慢点儿，慢点儿吃，吃完还有。”

    片刻功夫，桌上所有饭菜，被孙长亭一扫而空。

    他摸着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喘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沾满食物碎屑，眼神依旧阴沉。

    吃饱喝足，力气慢慢回上来，孙长亭斜睨着白维君，低声威胁：

    “刚才你也说世道变了，倘若我把当年你供出抗日分子的事透露出去，你猜，新政府会饶过你吗？”

    ”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再差不过一个人头落地。“

    说着，瞥了眼白维君：

    ”可，白兄你呢？你现在还能安稳的住在这么宽敞的房子里，吃着可口的饭菜，不过因为新政府还不知道你以前干过的事！“

    听孙长亭这么说，白维君一怔，冷汗顺着额头冒出来，压低声音：

    “老弟这话说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帮忙。”

    孙长亭冷哼一声：

    ”量你也不敢不帮。“

    说完，停顿片刻：

    ”这样，你先给我一些钱，等过两天，我把货拿过来，你想办法给我兑换成钱。“

    ”他妈的，现在身上分文没有，吃喝都是问题。“

    白维君答应一声，转身回房内，拿了些钱过来，递给孙长亭：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东躲西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