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越野车在国道上跑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北川从后座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秦刚从副驾驶回头看他:“又疼了?”
“没事。”
“你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小何,给他看。”
军医小何从旁边凑过来,摁了摁沈北川的左腿:“肿了。你这骨裂没接好,一直走路压着,现在发炎了。必须上消炎药。”
沈北川说:“上吧,别耽误赶路。”
小何给他挂了个简易吊瓶,沈北川就举着瓶子靠在车窗上。
秦刚看着他这副鬼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三年前的沈北川什么样?一米八五,体重八十公斤,特战旅里综合素质排名前三的主。现在呢?瘦得颧骨突出来了,皮肤糙得像树皮,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
秦刚说:“你到了先去医院。”
“先见我闺女。”
“你这样去见她?把孩子吓哭怎么办?”
沈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一会儿:“那到了先让我洗个澡,刮个胡子。”
秦刚笑了:“这还差不多。”
车继续往前开。
沈北川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秦刚说:“你看了一路了,不腻?”
“不腻。”沈北川摩挲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脸,“她现在什么样了?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
“陆征说养胖了。”
“嫂子养的?”
“对,宋医生。把你闺女当亲生的养。”
沈北川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秦刚,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完。”
秦刚说:“你先别想这个了,想到了怎么跟你闺女解释你三年没出现。”
沈北川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会不会不认识我了?”他突然问,声音有点发虚。
秦刚转过身看他:“你怕?”
“怕。”沈北川没躲,直接承认了,“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现在三岁半了。两年多没见面了。她可能早就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秦刚想了想说:“她没忘。她跟陆征说过你脸上有疤,在左眉上面。她记得你。”
沈北川愣住了。
然后他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糖包。”他嗓子哑得不像话,“爸的糖包。”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猎鹰二号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堂特种兵中校哭了。
谁也没吭声。就让他哭一会儿。这个男人硬撑了三年了,该哭一场了。
中午在服务区停了一下,补给了食物和水。
沈北川在服务区的厕所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像个野人。”他自言自语。
秦刚在外面等着他,递了根烟过来。
沈北川摇头:“戒了。糖包不喜欢烟味。”
秦刚挑了下眉:“你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还管这个?”
“习惯了。”
两个人靠在车旁边,沈北川啃着压缩饼干,看着来往往的车流。
“老秦,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几千还是几万?”
“你想说啥?”
“他们都在正常活着。上班下班,接孩子放学,跟老婆吵架。普通日子。”沈北川嚼着饼干,“我三年没过一天正常日子了。”
秦刚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沈北川又说:“我答应过糖包唱完歌我就去接她。她现在唱了多少首了?”
“听说唱了二十多了,快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那我得赶在她唱完之前到。不然她会觉得爸爸说话不算话。”
秦刚说:“还有三天路程,按你闺女的速度,你俩差不多同步。”
沈北川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下午继续赶路。
陆征打了卫星电话过来。
“北川,怎么样了?”
“还行,在路上。”
“身体呢?”
“能撑住。”
陆征沉默了一下:“你闺女今天又唱了两首歌。”
沈北川的手指捏紧了电话:“她好吗?”
“好。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一圈。就是想你。”
“她说了?”
“天说。”陆征的声音有点闷,“前两天晚上她梦话都在叫爸爸。”
沈北川闭上了眼睛。
“征哥,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
“让你替我照顾她,这不是你的责任。”
陆征的声音突然大了:“你他妈再说这种话信不信我揍你?她是你闺女也是我侄女!你不在我还不能管了?”
沈北川被他吼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征又说,声音放低了:“你就给我好的回来。别想那么多。你回来了一切都好说。”
“嗯。”
“还有,我老婆说了,你回来第一顿饭她做,给你炖排骨。把你养回来。”
沈北川笑了一声:“替我谢谢嫂子。”
挂了电话。
窗外已经天黑了,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闪过去。
沈北川靠着车窗,把照片放在眼前。
“糖包,再等爸爸三天。”
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照片上小女孩的脸。
“三天。爸爸就到了。”
车继续在夜色里奔驰。方向是东北方。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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