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北川去超市买菜了。
糖包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了半个小时就烦了。她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发呆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椅子溜达到爸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关严。
她以前不怎么进爸爸书房的。沈北川虽然没说过“不许进”,但糖包知道爸爸书房里有很多工作的东西,她不乱碰。
但今天她就是有点无聊,推门进去了。
书桌上很整齐,文件夹按颜色排成一排。电脑合着没开。旁边一个相框里放着她幼儿园毕业时候的照片。
糖包绕着书房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书柜最底层的一本相册上。
那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写任何字。她以前没见过这个。
她蹲下来把相册抽了出来。挺沉的。
坐到地毯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多点。她认得,这是中国地图。
第二页开始就是照片了。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旁边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人。
第二张是山洞里面,有一些很旧很旧的东西。水壶,步枪,烂掉的布。
第三张。
糖包的翻页动作停住了。
照片里是骨头。人的骨头。白的,有些还连在一起,摆在泥土上面。旁边放着一面小国旗做标记。
她没有害怕。
她翻到下一页。
又是骨头。这次是好几副,排列在一个坑道里面。旁边有搜索队员在做记录。
再翻。
一张照片里,一口棺材被抬出来,上面盖着国旗。周围站着很多穿军装的人在敬礼。
再翻。
一个老太抱着棺材哭。
一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中年男人捧着一块骨头贴在脸上。
糖包一页一页翻着,速度越来越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了。她看过纪录片的片段,她参加过演讲比赛讲那些英烈的故事。
但她之前对这些的理解停留在“故事”层面。
今天看到的这些照片,是真的。是爸爸参与的真实工作。
那些白色的骨头,是人。是真正的人。
是她三岁半的时候唱歌帮忙找到的那些“哥哥”。
她以前一直用“迷路”来理解这件事。
爸爸以前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哥哥们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是现在她八岁了。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集体照。搜索队的人站在一排新坟前面合影。坟上面插着小国旗。
糖包把相册合上了,抱在怀里坐在地毯上,盯着书房的地板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响动。是沈北川买菜回来了。
“糖包?作业写完了没?”
客厅没人应。
“糖包?”
沈北川提着菜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女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本相册。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糖包。”
糖包抬起头看他。她没有哭,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沈北川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放下菜袋子,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看了?”
糖包点头。
沈北川深吸一口气。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但没想到是今天,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爸爸。”
“嗯。”
“那些哥哥们,不是迷路了对不对。”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八岁的小姑娘目光清楚楚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认真。
他没有犹豫,点了头。
“对他们牺牲了。”
糖包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什么。
“牺牲是什么?就是死了?”
“对。为了保护国家、保护很多人,他们死了。”
糖包低头看了怀里的相册,又抬起头:“那我小时候唱的那些歌,是告诉叔叔们他们在哪里?”
“对。”
“那些坐标,就是他们的位置。”
“对。”
糖包沉默了。
沈北川也没说话。他就蹲在那里陪着她,等她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糖包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有一点颤。
“爸爸,那你当年,是不是也差点回不来?”
沈北川心里猛地一紧。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糖包盯着他看。她的眼圈开始一点一点泛红。
“你差点就丢下糖包了对不对。”
“糖包。”
“你别说没有。”糖包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你去了三年,受了那么多伤,腿差点废了,你差点就回不来了对不对!”
沈北川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谎。
“对。爸爸差点回不来。”
糖包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嚎啕大哭。不像三岁半的时候那样。她只是安静地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相册的封面上。
沈北川把她整个人连同相册一起搂进了怀里。
“但爸爸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爸爸心里一直想着你,所以不管多难都撑过来了。”
糖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爸爸以后不准再去危险的地方了。”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拉钩。”
沈北川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就像她三岁的时候做过的那样。
糖包拉完钩还在掉眼泪,但她擦了脸自己坐直了。
“爸爸你把那个相册以后放高一点。”
“放高了你不就够不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糖包吸了鼻子,“我是说,那些照片你天看的话会不会难过?”
沈北川愣了。
“你也会做噩梦。”糖包看着他说,“上次你半夜喊了好大声。你是不是梦到他们了。”
沈北川点头。
“那你别总看了。”糖包伸手把相册从自己怀里拿起来递给他,“你记着他们就行了,不用看照片。看了会难过。”
沈北川接过相册,低头笑了一下。
八岁的孩子在反过来安慰他。
“好。爸爸听你的。”
“嗯。”
糖包从地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她走到书桌旁边看了看那个相框。幼儿园毕业照里的她笑得特别灿烂,缺了颗门牙。
“爸爸。”
“嗯?”
“我为你骄傲。”
沈北川靠在书柜上看着她,没说话。
糖包回过头,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为你骄傲。你救了那么多人。但是我更开心你活着。”
她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了沈北川的手指头。
“比起英雄,我更想要爸爸。”
沈北川把她的手握紧了。他的喉咙堵得厉害,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爸爸一直都在。”
糖包嗯了一声,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父女俩谁都没提做饭的事。最后是叫的外卖。
吃饭的时候糖包话不多,但不是闷不乐那种安静,是在消化和思考的那种安静。
吃完饭她自己去洗了碗,然后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爸爸来坐。”
沈北川坐过去。
“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就是那三年你都干了什么。不用讲全部,讲你想讲的就行。”
沈北川想了想说:“你确定要听?有些不太好听。”
“我确定。我八岁了,不是小孩了。”
沈北川笑了一声:“行。那爸爸挑着说。”
他讲了在山里迷路三天找不到水源的那次。讲了发高烧差点死在一个岩洞里的那次。讲了翻越一座雪山差点冻掉脚趾的那次。
他没讲三个兄弟死的事。那个太重了,等她再大一点再说。
糖包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嘴。
听完后她说了一句:“爸爸你好厉害。”
然后又说了一句:“但是好傻。一个人去。”
沈北川笑了:“没办法,那时候只能一个人。”
“以后不能了。”糖包板着脸说,“以后你做什么事都得带着人。不准一个人。”
“好,都听你的。”
“嗯。”
糖包站起来宣布要去睡觉了。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北川。
“爸。”
“怎么了?”
“晚安。我爱你。”
“爸也爱你。”
糖包进了卧室关上门。
沈北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脸。
今天是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个时刻。他怕的不是糖包害怕,他的是糖包心疼。
果然,她没害怕。她心疼的是他。
这个孩子从三岁半开始就不是普通孩子了。她经历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被压垮过。
反而越来越结实,越来越温暖。
沈北川站起来把买回来的菜收进冰箱,路过书房的时候进去把那本相册放到了书柜最高层。
糖包说的对。记着就行了,不用总看。
他关了灯,回卧室之前路过糖包房间,听到里面没有声音。
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糖包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木头小兔子。沈北川三年前在山里用匕首削的那个。
她一直留着,一直没丢。
沈北川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闺女,爸爸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活着回来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00页 当前第
181页
目录 上一页 ← 181/30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