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那天回到办公室之后,整个下午都有点魂不守舍。
同组的刘老师问了她两次“你怎么了”,她都说没事。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
她搜了“英烈归途 纪录片”。
这个纪录片她以前看过一次,当时是学校组织老师们观看学习。她看完了觉得挺感人的,但也没有特别在意。
现在她重新点开。
从头看到尾。
看到搜索队在雪山上挖掘遗骸的画面,她想起糖包作文里那句“一个人在大山里走了三年”。
看到英烈家属接到通知时崩溃大哭的画面,她想起糖包平时在班里那种超出年龄的懂事和沉稳。
看到最后一个镜头。
一双小手。在画。
画纸上画了很多穿绿色衣服的小人,每个小人头上都有一颗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们回家了”。
林老师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右手小拇指旁边,有一颗小痣。
她闭上眼想了想糖包的手。
是的。一模一样。
林老师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岁半。
三岁半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进军区大院,张嘴唱出了三十六首藏着坐标的歌。
而那个小女孩,现在每天坐在她的班里,跟别的孩子一样写作业、吃零食、跟方小乐吵架、跟安手拉手上厕所。
如果不是今天这篇作文,她永远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林老师在办公室坐到天黑才走。
回家后她老公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改作业改得慢。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篇作文里的句子。
“三十六首歌,每首歌里面都有一个秘密。”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记住了三十六首歌,一首没忘,一个字没错。
然后把那些坐标交给了军方。
然后七十八位英烈被找到了。
林老师用被子蒙住脸,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沈北川来送糖包。那个高瘦的男人左腿走路有一点不自然,脸上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
他在门口等着女儿走进教室才转身离开。
现在想想,那个背影里藏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林老师看糖包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关注,而是一种心疼。
课间糖包跟安在走廊里跳皮筋,笑得咯的,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林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想到的却是纪录片里那些白骨、那些国旗、那些哭得站不住的老人。
这中间的桥梁,是眼前这个跳皮筋的小姑娘。
方小乐跑过来问:“老师你看什么呢?”
林老师回神笑了笑:“看你们跳得挺开心的。”
“那老师你也来跳嘛!”
“老师跳不动了,你去吧。”
方小乐嗖一下跑了。
林老师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打开抽屉,把糖包那篇作文单独用文件夹好,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从那天起,她对糖包的态度没有任何明显变化。不会突然对她特别好,不会当着全班面夸她,不会让别的孩子觉得老师偏心。
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
比如糖包偶尔上课走神的时候,林老师不会点她名字,只是走过去轻轻敲她的桌子。
比如下雨天糖包没带伞,林老师会多备一把放在教室角落里。
比如有一次体育课糖包摔了膝盖,林老师亲自带她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一边涂碘伏一边跟她聊天分散注意力。
“疼不疼?”
糖包咬着嘴唇摇头:“不疼。”
林老师笑了:“疼就说疼,忍着干嘛。”
糖包眨了眨眼:“我爸说小伤不用哭。”
林老师心里又酸了一下。这孩子连对待疼痛的方式都带着她爸爸的影子。
有一天放学后,办公室就剩林老师一个人了。她在整理教案,糖包突然推门进来了。
“林老师。”
“嗯?糖包你怎么还没走?”
“我爸今天有事晚来十分钟,我在学校等他。”糖包走到林老师桌边,有点犹豫地开口,“林老师,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是不是知道了?”
林老师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八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眼神很清澈也很认真。
林老师没有装傻。她点了点头:“嗯。老师知道了。”
糖包抿了抿嘴:“你没有跟别人说吧?”
“没有。老师谁都没说。以后也不会说。”
糖包松了口气,笑了一下:“谢谢林老师。”
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糖包,老师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什么秘密?”
“老师的爷也是军人。他参加过抗美援朝。他回来了,但是他很多战友没有回来。老师小时候爷爷经常跟我讲那些战友的故事。所以老师能理解你的感受。”
糖包眼睛亮了一下:“林老师的爷爷也是兵?”
“对。”
“那你爷的战友找到了吗?”
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爷爷去世之前一直说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但那时候还没有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
糖包想了想,特别认真地说:“林老师,你知道你爷爷战友的名字吗?如果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爸。我爸的办公室专门做这个的。”
林老师没想到糖包会说这种话。
她鼻子一下就酸了。
“你爷爷的战友叫什么?在哪个部队?知道在哪里失联的吗?”
这完全是大人的口吻。但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违和感。因为她是糖包。她从三岁半开始就在做这件事了。
林老师深吸一口气:“我回家翻爷爷留下的东西。如果找到什么信息我再跟你说。”
糖包点头:“好!林老师你找到了就告诉我,我转告我爸。”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沈北川的声音:“糖包?走了。”
糖包冲林老师摆手:“老师再见!”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
林老师听到走廊里父女俩的对话。
“爸你怎么才来呀。”
“开会了。等急了?”
“没有,我跟林老师聊天呢。”
“聊什么?”
“秘密。”
“跟老师还有秘密?”
“女生之间的秘密嘛。”
沈北川笑了:“行,走吧小神秘。”
脚步声渐远了。
林老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继续改作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秘密,她会守一辈子。
不是因为沈北川嘱托了她,而是因为她觉得糖包值得一个安静静长大的环境。
她做了那么大的事,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
但知道的人,会在心里默默地敬佩她。
那天晚上林老师回家后翻了爷爷留下的旧箱子。在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几个名字和大概的信息。
她的爷爷当年所在班的副班长叫马金虎,在一次转移中失踪。还有一个姓孙的战士,负伤后掉队了再没出现过。
林老师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写在纸上。
第二天她把纸条折好装进信封,趁放学的时候交给了糖包。
“这是老师爷爷战友的信息。你帮我转交给你爸好不好?”
糖包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放心吧林老师。我爸一定会查的。”
林老师点了点头。
看着糖包小跑着出了校门扑进沈北川怀里的背影,她心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但她好像从来没觉得那是负担。
因为在她看来,那不是负担,是承诺。
是她三岁半时候对爸许下的承诺。
“我答应过爸爸的事,一定要做到。”
她做到了。
而且还在继续做。
林老师在心里默想:以后不管她需要什么帮助,自己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不是因为她是那个“唱了三十六首歌”的孩子。
而是因为她是沈糖包。
一个善良、勇敢、了不起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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