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第二天一大早就回访了马大爷。
这次是视频通话,她让小孙在旁边做技术支持。
屏幕里的马大爷瘦小的,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后是农村老屋的土墙。
“马大爷,昨天的事我还想再问您几个问题,您慢慢回忆。”
“好好,你问。”
“那天晚上把李长庚推上车的两个人,您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样子?”
马大爷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但我记得一个高一个矮。那个高的好像穿着军装,腰上别着东西。”
“穿军装?”
“对,我记得那个袖子上有杠。当时我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军官。”
程砚秋和小孙对视了一眼。
“那他们说话了没有?您听到什么了?”
“长庚哥一直在喊'放开我''你们干什么'。那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就是硬拖。后来那个高的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别喊了,喊也没用',然后就把人塞车上了。”
“车是什么样的?”
“军车。绿色的那种。”
程砚秋手上的笔刷地写着。
“马大爷,之后呢?您后来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老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愧疚:“没有。第二天部队就来了通知,说李长庚叛逃了。我爹跟我说别多嘴,管好自己。我就……一直没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阵。
“我对不起长庚哥。”他的声音闷的,“当年要是跟人说了,他爹妈也不会被气死。”
“马大爷,这不怪您。您当时才十来岁。”
“可我心里过不去啊。”老人抬起头,眼睛红的,“五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长庚哥家门口站一会儿。他家的房子早塌了,就剩一堵墙了。我就对着那堵墙说几句话。跟他说对不起。”
程砚秋的鼻子一酸。
她稳了稳情绪:“马大爷,您今天说出来了,就是在帮他。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真的能查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能。”程砚秋的语气很坚定,“不管过了多少年,真相就是真相。”
挂了电话,程砚秋马上找到了老刘。
“叔,李长庚所在连队六三年到六四年间的人事变动查了吗?”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递过来一沓纸:“查了。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李长庚的连队当时有个副连长,姓齐,叫齐保全。负责连队后勤物资管理。”
“然后呢?”
“然后李长庚失踪后不到两个月,这个齐保全就调走了。调到了另一个部队的后勤处。再过半年提前转业了。”
程砚秋皱眉:“转业的理由是什么?”
“身体原因。但档案里没有任何医疗记录支撑。”
“太蹊跷了。”
“还有。”老刘又翻出一页,“我查了那段时间连队的经费流水。李长庚失踪前一个月,后勤物资账目有一笔对不上的数。金额不大,但被人改过。”
“谁改的?”
“没有签名。但后勤物资的账目只有副连长齐保全有权限动。”
程砚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拼图在脑子里一块一块拼起来了。
李长庚可能发现了齐保全贪腐的证据。齐保全为了灭口把他弄走了,然后伪造成叛逃。
“有可能。”老刘说,“不过这只是推测。要坐实还得有更多证据。”
“人呢?齐保全现在在哪里?”
“我查了,还活着。今年八十三岁,住在河南一个县城的敬老院里。”
程砚秋的眼神变了。
这时候沈北川进来了。
“进展呢?”
程砚秋把所有信息一条一条跟他说了。
沈北川听完后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遗骸。”沈北川说,“马大爷看到人被推上车带走了。带去了哪里?人最后在哪里?如果能找到遗骸,有伤痕,那就是铁证。”
“但这已经五十年了。”王芳说,“在哪儿找?”
沈北川看着程砚秋:“回访马大爷。问他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开的。再问问当年村里有没有人知道更多细节。五十年前的事,那个村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过什么。”
程砚秋点头:“我明天亲自去一趟河南。”
“去。”沈北川说,“带王芳一起。”
安排完了,沈北川又加了一句:“这件事同步报给军纪委。我们查归查,但翻案不是我们能定的。需要上面拍板。”
“我跟旅长说了,他说先调查,有结果再报。”
“行。”沈北川站起来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了。
他拿了外套正要走,忽然停下来对程砚秋说了一句。
“程砚秋。”
“嗯?”
“你知道对一个军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吗?”
程砚秋看着他。
“不是死。”沈北川说,“是死了以后还被人踩一脚。被说是叛徒、逃兵。自己死了没法说话,家里人替你背一辈子。那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查案。是替一个死了五十年的人开口说话。”
说完他走了。
程砚秋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替一个死人开口说话。
她低头看着白板上“李长庚”那三个字。
等我。
等我替你把话说出来。
她拿起电话拨了王芳:“明天六点的火车,去河南。你准备一下。”
王芳那头痛快地答:“收到。”
挂了电话,程砚秋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开始写这次调查的第一份报告。
题目她写的是:关于李长庚同志“叛逃”定性的初步调查。
“叛逃”两个字,她特意加了引号。
因为她已经确信了。
那不是叛逃。
那是一桩藏了五十年的杀人灭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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