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糖包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小指头微蜷着。
她张开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人一样。
“星亮呀亮,北纬二十四度一,风儿轻呀轻,东经九十八度八。”
程砚秋的笔尖落在本子上,手在抖。
糖包的声音继续,这次比前面三十五首都慢,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是不舍得唱完。
“爸爸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好多好多的山。”
宋清晚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站在旁边一直掉眼泪。
“爸爸会回来,爸爸一定会回来。”
糖包的声音开始抖了。
“等糖包唱完这首歌……”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糖包的嘴还张着,但是没有声音了。
她睁开眼睛。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她的小手背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仰着头,使劲使劲地忍着,小嘴抿得紧的,下巴都在抖。
程砚秋把笔一扔,一把她抱进了怀里。
“糖包……”
程砚秋自己也在哭,声音都变了调。
糖包被她一抱,终于忍不住了,小手攥住程砚秋的衣服,闷声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胸口的呜咽,一声一声的,听着让人心碎。
宋清晚蹲下来,从旁边把两个人都搂住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陆征站在客厅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没有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眼眶红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糖包的哭声小了。
她从程砚秋怀里抬起小花脸,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姐姐,糖包没哭。”
程砚秋被她这句话弄得又想哭又想笑:“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哭。”
“没有,”糖包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糖包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宋清晚心疼得不行,拿纸巾帮她擦脸:“我家糖包最勇敢了。”
糖包点点头,抽噎了两下,又说:“姐姐,你记下来了吗?”
程砚秋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字,有的地方被眼泪洇湿了。
“记下来了。”程砚秋声音沙哑。
“那就好。”糖包又吸了一下鼻子,“爸爸说了,唱完了就好了。”
程砚秋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团子,心里酸得不行。
她抱着糖包又紧了紧,在她头顶上说:“糖包太棒了。你是姐姐见过最棒的小孩。”
糖包没说话,就是把小脸埋在程砚秋肩窝里,安静了下来。
陆征这时候才走进来。
他走到程砚秋旁边,低声问:“坐标记清楚了?”
程砚秋点头,把本子递给他。
陆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北纬24.1,东经98.8。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坐标……”
程砚秋看着他,小声说:“陆旅,你知道这是哪儿?”
陆征知道。
他当然知道。
北纬24.1,东经98.8。
那是滇缅边境的一条溪流旁边。
三年前秦刚找到沈北川的地方。
陆征手指微发颤。
沈北川把自己最后的位置,也编成了歌。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外面,这首歌就是他的墓碑坐标。
他的女儿会替他唱出来,然后部队会去那条溪边,把他带回来。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肩膀轻微抖动了一下。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糖包偶尔抽噎一声的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宋清晚站起来,轻声说:“我去给糖包热杯牛奶。”
程砚秋把糖包放到沙发上,帮她擦干净了脸。
糖包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肿了一圈,但她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小脚晃了晃,突然问了一句:“姐姐。”
“嗯?”
“爸爸唱这首歌的时候,跟糖包说了一句话。”
程砚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学着大人的语气说:“爸爸说,糖包啊,如果有一天别人找到了爸爸,告诉爸爸,爸爸想回家。”
程砚秋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会的。爸爸会回家的。”
糖包看着她哭,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姐姐别哭了嘛。爸爸说了会回来的,爸爸不骗人的。”
程砚秋哭着笑了。
陆征在旁边终于转过身来了,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是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糖包,声音有点哑:“糖包,叔保证,爸爸很快就回来。”
糖包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糖包等。”
陆征走出客厅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秦刚。”
“旅长?”
“你到哪了?”
“明天下午应该能到S市,然后换车,后天一早能到军区。”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能不能再快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跟司机说一下,争取明天晚上到。”
“好。”
陆征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他在想,沈北川那个混蛋,把自己的坐标编成歌教给三岁的女儿,他教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真的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啊。
他是做好了死在外面的准备,做好了让三岁的女儿替他收尸的准备。
陆征用力捏了一下鼻梁。
沈北川,你他妈欠你女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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