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是后半夜漫进来的。

    无声，无色，顺着风，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山坳里爬。

    最先察觉的，是夜影。

    她蹲在石林边缘一棵枯树的阴影里，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很淡，像三月里开败的桃花，落在湿土上，沤出的那点气味。

    她无声地退回来，在陆尘耳边说了三个字：“有人来了。“

    “几个？“

    “五个。兜着风走的，绕了半圈。“夜影顿了顿，“是冲着泉来的。“

    “……“陆尘睁开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闭着眼，放开道印的感知——五道气息，正贴着石林边缘，缓缓接近。领头的那个，筑基初期，灵力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丹宗的人。

    陆尘嘴角勾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天黑前，他跟夜影说的那几句话。

    “晚上，会有人来。“

    “嗯。“夜影连问都没问，只说，“我盯着。“

    “让清寒去接。“陆尘说，“你们不用出手。“

    “……“夜影看了他一眼，“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够用了。“陆尘说，“咱们七个，总得让人知道——这块地方，不是谁都能伸爪子的。“

    夜影没再问。

    她蹲回阴影里，像一片长在石头上的苔藓，一动不动。

    而诸葛星的预警石，早就布好了——不是防人进，是放人进。

    要关门打狗，总得先让狗进门。

    他拍了拍身边，苏清寒已经醒了。

    她坐在火堆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银针，正在指尖轻轻转着。

    “闻到了？“陆尘问。

    “嗯。“苏清寒说，“断肠草三钱，醉仙花两钱，蛇涎子半钱——加了一味甘草，压苦味，骗人用的。“

    “……“陆尘挑眉，“这么清楚？“

    “这种方子，我十岁就会配了。“苏清寒说，“配得比他们好。“

    “那交给你了。“

    “嗯。“苏清寒站起来，拢了拢头发，“都别动，看我的。“

    她一个人，走到山坳开口处，站定。

    风，正好从她背后吹来。

    五个丹宗弟子，贴着夜色摸上来，领头的那个，手心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炉，炉口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毒雾，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都机灵点。“领头的压低声音，“那七个是筑基，咱们不硬碰——先把毒放进去，放倒一半，剩下的就好办了。“

    “师兄高见！“

    “少拍马屁。那个苏清寒，听说是医毒双修，咱们这毒，她未必能解。“

    “怕啥！师兄这毒，可是师叔祖传的方子！“

    “就是！咱丹宗的毒，天下第一！“

    五个人，贴着夜色，一寸一寸摸近山坳。

    铜炉里的白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顺着风，往山坳里爬。

    领头的眯着眼，看着那团白气越漫越远，嘴角挂起一抹笑：“成了。这回，看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

    “……“他看见苏清寒站在前面，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哟，还有个守夜的？正好，先放倒你——灵脉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苏清寒没说话。

    她抬手，指尖在风里轻轻一弹——像是弹掉了一粒看不见的灰。

    “……“领头的铜炉，忽然“噗“地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什么——？“他低头去看。

    下一秒，他身后四个人，接二连三地软了。

    “咚。咚。咚。咚。“

    四声闷响，四个人，齐刷刷栽倒在地，手里的刀剑掉了一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先是最后面那个——他正踮着脚张望，忽然脚下一软，“咚“地栽进草丛里，手里的刀飞出老远。

    “老五？老五！“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伸手去扶，自己也没站稳，一个趔趄，跟着倒了。

    “怎么回——“第三个话说到一半，眼前一黑。

    “咚。“

    “咚。“

    四声闷响，四个人，齐刷刷栽倒在地。

    领头的脸色大变：“你——你做了什么？！“

    “你的毒。“苏清寒说，“我改了一味引子，让它走得快了那么一点。“

    “不可能！“领头的后退一步，“这毒是我师父传的方子，我配了三年——你怎么可能——“

    “断肠草三钱，醉仙花两钱，蛇涎子半钱，甘草压苦。“苏清寒慢悠悠地报完，看着他，“方子，对吗？“

    “……“领头的瞳孔骤缩。

    “方子是好方子。“苏清寒说，“可惜你火候差一截——醉仙花炒过了头，苦味压不住，甘草加得太多，反而露了馅。“

    “你——你到底是谁？！“

    “我？“苏清寒歪了歪头，“青云宗，枯鬼峰，苏清寒。“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苏清寒说，“你的毒，我闭着眼都能解。我的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领头的手上。

    领头的低头一看——他握铜炉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他猛地甩手，铜炉“哐当“落地，“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你什么时候中的毒，自己都算不清，还玩什么毒？“苏清寒说，“半个时辰前，你们五个蹲在石林外头分药的时候，我在风口上撒了一把粉。风一吹，正好落你们头上。“

    “……“领头的脸，白得像纸。

    “解药。“苏清寒伸出手，“你们身上带的灵药，全留下。然后，滚。“

    “你做梦！“

    “那你带着他们四个，一起躺这儿喂妖兽？“苏清寒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四个，“两个时辰，毒入心脉。到时候，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

    领头的挣扎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咬着牙，把储物袋解下来，扔到苏清寒脚边。

    “就这些！“

    “还有你腰上那个。“苏清寒说。

    “……！“领头的脸都绿了，“那是我给师妹带的——“

    “你师妹，不会知道你把它给了我。“苏清寒说，“走吧。再不走，我改主意了。“

    领头的抱起地上四个软成泥的同伴，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跑出石林，他才敢回头喊一句：“你们等着！丹宗不会放过你们的！“

    “……“唐小夭趴在泉边，看得目瞪口呆，“清寒姐……你、你太厉害了！“

    “他们那点毒，还不够给我提鞋的。“苏清寒说。

    她蹲下，捡起那个储物袋，打开看了看——三株灵药，一盒丹药，外加半块下品灵石。

    “穷鬼。“她撇嘴，把东西收好，“不过蚊子腿也是肉。“

    丹宗小队灰头土脸跑掉的消息，没到中午，就传遍了秘境入口一带。

    “听说了吗？丹宗一队人，让青云宗一个小丫头片子全放倒了！“

    “放倒？怎么放倒的？“

    “下毒！据说那小丫头片子，隔着五十步，闻着味儿就把丹宗的毒给破了，反手一毒，放倒四个！“

    “真的假的？丹宗不是玩毒的行家吗？“

    “行家？人家那才叫行家！丹宗的方子，人家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那丫头叫什么？“

    “苏清寒！枯鬼峰的！人称——毒仙子！“

    “毒仙子……这名号，够味儿！“

    “呸，够味儿的是她那个人！听说长得出水芙蓉似的，下起毒来，脸都不带红的！“

    消息传到山坳里的时候，苏清寒正在泉边晒药。

    “毒仙子？“她听了，嗤笑一声，“谁起的？俗。“

    “挺好听的。“唐小夭蹲在边上，“比'炸炉的'好听多了！“

    “……“苏清寒看了她一眼，把一株灵药拍在她脑门上，“晒太阳去。“

    “诶！“

    “……“岩碎挠头，“俺到现在没搞明白——他们怎么倒的？“

    “你不需要明白。“苏清寒说，“你只需要知道——出门在外，别乱吃人家给的东西。“

    “俺记住了！“

    “……“陆尘在火堆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枯鬼峰上，那个拿着银针想拿他们试药的姑娘。

    那时候，苏清寒的毒，是她的壳。

    现在，还是。

    只是壳底下，多了一群人，替她挡风。

    天，蒙蒙亮了。

    七个人收拾好营地，正准备出发，去秘境深处看看。

    石林外，忽然传来两声惨叫。

    “啊——！“

    “救命——！“

    叫声凄厉，撕破了清晨的雾。

    七个人同时停下。

    “别动。“陆尘的声音很低，“先看看。“

    七个人，原地站着，谁也没有上前。

    陆尘循声望去——石林外，一片空地上，两个人正抱着胳膊满地打滚，他们的同伴站在一边，脸色惨白，却没人敢上前。

    而他们面前，一个白衣青年，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的白衣，一尘不染。

    地上那两个打滚的人，抱着胳膊，惨叫一声比一声惨。

    可单鸿擦手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仿佛那两声惨叫，只是风里的杂音。

    他身后，四个白衣随从垂手而立，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

    他擦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拂去一片落在袖上的花瓣。

    “……“陆尘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单鸿。

    那个在官道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圣地天才。

    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尘的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地上那两个打滚的人，他认得——铁剑门的，早上堵路那伙人里的两个。他们身上还沾着黑灰，是郑魁的跟班。

    “他们怎么惹着单鸿了？“诸葛星皱眉。

    “……“陆尘没答话。

    他看见单鸿身后，四个白衣随从一字排开，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储物袋。

    而单鸿站的位置，正是昨夜那几道窥视身影缩回去的方向。

    “他在找咱们。“陆尘忽然说。

    “啥？“

    “那两个铁剑门的，是替人探路的。“陆尘说，“他们先摸过来，撞上了单鸿——他卸了他们的胳膊，问出了咱们的位置。“

    “……“诸葛星脸色一变，“那他——“

    “他已经知道咱们在哪儿了。“陆尘说，“他不过来，是在等咱们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隔着半个石林，与单鸿遥遥碰上：

    “他在等，咱们自己送上门。“

    “老大。“唐小夭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他把人胳膊卸了？“

    “……“陆尘没答话。

    他看着单鸿收起手帕，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两个打滚的人，又抬起眼，隔着半个石林，遥遥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挑衅。

    没有轻视。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唐小夭攥着雷火弹，“老大，要不要——“

    “不急。“陆尘说，“他等他的，咱们走咱们的。他不进来，咱们也不出去——看谁先耐不住。“

    “那他要是闯进来呢？“

    “闯进来，就是客人。“陆尘说，“客人，有客人的规矩。“

    晨雾里，那个白衣身影，像一柄立在空地上的剑，又冷，又静。

    陆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