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尘把图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吹了灯。

    梦里那道光的形状，越来越清晰了。

    明天开始收拾行装，后天下山。

    出发前两天，诸葛星开始布防。

    他管这叫“固若金汤“。

    “出门在外，最怕什么？“他蹲在山门口，一边往石缝里嵌阵纹，一边念叨，“最怕回来一看——家没了。“

    “……“陆尘站在边上，看着他忙，“家里的阵，不是早就布过了？“

    “布过，但不结实。“诸葛星头也不抬，“以前那几层，防的是探子、散修。这回要防的，是咱们不在的时候，有人趁虚而入——那得是狠角色。“

    “……“

    “所以，我做了三件事。“诸葛星直起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外围——十里预警阵。“

    他指了指山脚下那片林子：“阵纹嵌在树根底下，一圈绕山。有人上山，脚踩上去，阵就响。不伤人，但能让我知道——谁来了，从哪条路来的。“

    “第二，中层——困敌阵。“

    他指了指半山腰：“这层，专治硬闯的。进来容易，出去难。阵眼藏在第三棵老松底下，不扒开树根，找不到。“

    “第三，内层——护峰阵。“

    他拍了拍山门那块石头：“这层，是最后的门。阵眼，我设在了峰顶的旗杆上——七个人都不在，阵自己守家。“

    “……“陆尘蹲下来，看着那些嵌进石缝的阵纹，“你这三重阵，环环相扣？“

    “环环相扣。“诸葛星说，“破第一层，第二层就锁；破第二层，第三层就报警。三层全破——“

    “全破，怎么样？“

    “全破，那就没办法了。“诸葛星叹了口气，“那是人家真有本事，家守不住，人得先跑。“

    “……“陆尘想了想，“那要是，有人用邪门歪道，绕过阵呢？“

    “绕过？“诸葛星笑了，“绕不过。我这阵，专治绕——阵纹走的都是暗线，不破阵，根本不知道有阵。“

    “……“陆尘点头，“行。家里，交给你了。“

    “……“诸葛星没接话，蹲下去，又嵌了一道纹。

    嵌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说了一句：“老大，咱们这回出门，凶险不小。家，我给你们守住了——你们，也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陆尘看着他，“一定。“

    ……

    布防的第一天，唐小夭跟着诸葛星满山跑。

    “你这阵，能炸吗？“她蹲在阵纹边上，两眼放光。

    “不能。“诸葛星说，“这是预警阵，不是雷。“

    “那多可惜！“唐小夭摇头，“要是我，就在阵纹底下埋一圈雷——谁踩上去，先炸他个满脸花！“

    “……“诸葛星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唐小夭一愣，“然后他就炸死了啊！“

    “炸死了，咱们回来，还得给他收尸。“诸葛星说，“收尸不要钱？“

    “……“唐小夭噎住，“那、那还是你厉害。“

    “……“诸葛星摇摇头，继续嵌他的阵纹。

    布防的第二天，苏清寒也来了。

    她绕着山门走了一圈，回来跟诸葛星说：“阵是好阵。但我建议——山门左侧那片竹林里，再加一道暗线。“

    “为啥？“

    “竹林密，视野差。“苏清寒说，“要是有人摸进来，八成会从那片竹林过。你光在林子外头布阵，人家绕到竹林里，你的预警阵，就聋了。“

    “……“诸葛星想了想，一拍大腿，“有道理！“

    他蹲到竹林里，又忙了半个时辰。

    “……“苏清寒看着他忙完，忽然又说，“还有，药田那边——我留了七株毒藤。你不布阵也行，那七株藤，够放倒三五个练气的。“

    “……“诸葛星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留的？“

    “种药的时候。“苏清寒说，“娘教我的——出门在外，家里的园子，就是最后一道阵。“

    “……“诸葛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得，我这一身布阵的本事，跟你们一比，都算是'歪门邪道'了。“

    “各有所长。“苏清寒说，“你的阵，挡明枪。我的藤，挡暗箭。“

    布防的第三天，岩碎也来帮忙了。

    他不会布阵，但他有一身力气。

    “诸葛哥，你说，阵基要嵌多深？“他蹲在诸葛星边上问。

    “三寸。“

    “三寸？太浅了！“岩碎摇头，“俺给你嵌六寸！“

    “……“诸葛星张了张嘴，“六寸……也行。深点，稳。“

    “那俺去挖了！“

    岩碎扛着镐头，吭哧吭哧地，把诸葛星标好的阵基，一个个挖深。

    “……“诸葛星看着他忙，忽然低声说，“家，还真是人撑起来的。“

    “……“李沧海在剑崖上，也做了一件事。

    他削了三根木桩，钉在剑崖边的老松树底下，用剑尖刻了一个小小的“剑“字。

    “……“唐小夭看见了，问他，“你刻这个干啥？“

    “留个记号。“李沧海说，“有人动咱们的剑崖，我就知道。“

    “……“唐小夭愣了愣，“你这也太小心了吧？“

    “剑修，信记号。“李沧海说，“剑在人在，记号在，剑就在。“

    “……行吧。“唐小夭想了想，“那我也留一个！“

    她跑回炼器室，在炉台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圆滚滚的雷——旁边写着“炸谁谁死一号“。

    “……“她画完，满意地点头，“记号，留好了。“

    ……

    出发前一天，七个人开了一场“家会“。

    陆尘把安排一条一条地捋：

    “药田，清寒——你种的那些，我托了药峰一个信得过的杂役，隔三天来浇一次水。“

    “桂花树，小夭——你那棵，我让岩碎在树根底下埋了三块聚灵石，渴不着。“

    “炼器室——炉子封了，门锁了。钥匙，你贴身带着。“

    “账本，诸葛星——你抄的三份，一份在床板，一份在药田，一份贴身。这趟出门，带贴身那份。“

    “……“唐小夭举手，“老大，那咱们的'家'，还有啥要交代的？“

    “还有一件事。“陆尘说，“咱们不在的这段日子，二长老那边、三长老那边，要是有人来——“

    “谁来也不开门。“诸葛星接话，“我留了三面传讯旗，峰顶一面，山门一面，后山一面。有人来了，旗先报警。“

    “……“陆尘点头，“行。“

    “……“苏清寒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嗯？“

    “咱们出发以后，万一——我说万一——有人摸上峰，发现咱们不在。“她说，“他们会不会，动咱们的药田？“

    “……“陆尘看着她，“会。“

    “那我的药田——“

    “我留了后手。“陆尘说，“药田底下，我让夜影埋了三道绊线。有人踩进去，绊线断，药田里那口枯井，会塌一半——堵住进药田的路。“

    “……“苏清寒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埋的？“

    “前天夜里。“陆尘说，“你睡了以后。“

    “……“苏清寒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谢谢你。“

    “一家人。“陆尘说，“你的药田，就是咱们家的药田。“

    “……“

    夜里，夜影把全峰的暗哨，又检查了一遍。

    她蹲在竹林那根最高的竹子上，像一片影子。

    “……“陆尘站在竹下，仰头看她，“都查完了？“

    “查完了。“夜影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铃铛，七处。细线，十九条。石头底下，埋了三道。“

    “……“陆尘说，“咱们走了以后，这些哨，就没人收了。“

    “……“夜影沉默了一会儿，“我回来收。“

    “嗯。“陆尘说，“回来收。“

    “……“夜影从竹子上滑下来，落在他面前，“老大。“

    “嗯？“

    “我……在影楼的时候，学过一门本事。“她说，“走之前，把屋里每一样东西，都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回来以后，少了一样，就知道家里进过贼。“夜影说，“我今天，把堂屋、药庐、炼器室、咱们每个人的屋子，都记了一遍。“

    “……“陆尘看着她，“记了多少？“

    “三百四十七样。“夜影说，“一张桌子，四条腿。堂屋的灯，灯芯换了新的。“

    “……“

    “老大。“她说，“家，我看好了。“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

    “……“夜影低下头，没躲。

    ……

    下山那天，是个晴天。

    七个人，一人一个包袱，站在山门口。

    唐小夭的包袱鼓鼓囊囊——里面塞了八颗雷、两把匕首、一套改锥，还有半包干粮。

    岩碎的包袱最小，就一身换洗衣裳，外加他那面盾。

    苏清寒的包袱里，是药匣和七瓶丹药。

    诸葛星的包袱里，是算盘、账本、三十六面阵旗。

    李沧海没背包袱——他的剑，就是他的包袱。

    夜影的包袱，扁扁的，但绑得极紧，谁也看不出里面装了啥。

    “……“诸葛星最后一个出来——他锁好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又蹲下来，在山门口的石阶上，嵌了三道新阵纹。

    “……“唐小夭看他忙完，问，“你又在干啥？“

    “加阵。“诸葛星头也不抬，“家里得看好了，不然回来没地方住。“

    “……“唐小夭撇撇嘴，“你加了一早晨了。“

    “加阵这事，不怕多。“

    “……“

    “诸葛哥，俺帮你！“岩碎也蹲下去，拿指头戳了戳阵纹，“这个，是要嵌深点不？“

    “不用。“诸葛星赶紧拦住，“这三道是明纹，就摆在那儿吓人的。真家伙，在石头底下。“

    “哦哦！“岩碎赶紧缩回手，“那俺不动了！“

    “……“

    陆尘站在山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峰顶。

    晨光里，枯鬼峰静静地立着。

    像一头睡着的老牛。

    炼器室的烟囱，最后一缕烟，已经散了。

    药庐的窗台上，晾着的药叶，在风里轻轻翻动。

    剑崖的瀑布，还在哗哗地流。

    后山的聚灵阵，阵纹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阵，用了快一个月，也该歇歇了。

    “……“他低声说，“咱们走了，峰，就空了。“

    “空不了。“苏清寒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药田还在，桂花树还在，剑崖还在——它们替咱们，守家。“

    “……“陆尘看了她一眼，“嗯。“

    “……“他转过身，“走吧。“

    “……“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

    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搏动。

    咚。

    不是心跳。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隔着不知多少丈的土石，一下，一下，与山腹深处那颗“心脏“遥相呼应的搏动。

    比平时，快了一拍。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枯鬼峰地底，那条被“什么“压住的上古灵脉——自从聚灵阵停了以后，它本该歇下去。

    可这一下搏动，快得不寻常。

    像……在送行。

    “……“他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走吧。“他说，“渡完劫，就回来。“

    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身后，枯鬼峰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

    山门口，那三道新阵纹，在阳光下一闪，又隐没在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