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芬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无奈：

    "梁璐啊，你说的这个'小项目'，怕是没那么小吧。

    光明峰那是全省当年挂了号的头号重点项目，里头随便拎出一个投资来，都是动辄几百上千万的。

    这哪里是小项目？"

    "我知道。"梁璐点头，

    "光明峰这么大的盘子，我心里头有数。

    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不敢说投资这两个字。

    我这辈子也没经过商，不懂那些。

    可这几年我在国外确实是赚了一些钱，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存在银行里也生不了几个利息。

    与其让它那么闲着，还不如拿去投资，说不定还能钱生钱。"

    吴慧芬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说道："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等老高回来我帮你问问。

    他对里头的门道比我清楚得多，让他给你出出主意，看看投哪一块合适，能给你些好建议。"

    "那敢情好。"

    梁璐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有你和老高帮我张罗，我心里头就踏实多了。"

    吴慧芬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打算投多大的？你手头那些钱，我心里头也没个数。

    你要是投得少，就图个热闹，那还好办；你要是想投得多，那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梁璐想了想，说道："我也没个准数。

    我手头那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我寻思着先拿一部分出来，投点小项目试试水。要是投得好再往里加；

    要是投得不好，亏了也就亏了，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行。"

    吴慧芬说，"你这样打算倒也稳妥。

    你要是真把全部家底都押进去，那我可得劝你别冲动。

    你这岁数了，手头留着点钱，心里头才有底。"

    "我知道。"

    梁璐点头，"我这辈子吃了那么多亏，别的没学会，好歹学会了给自己留后路。

    钱这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也就是想找点事做，图个热闹。

    真要是指望这个发财，那我还不如安安稳稳存着。

    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跟那些年轻人似的去搏什么大富大贵？犯不着。"

    "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

    吴慧芬放下心来，"我原来还担心你是想把这笔钱全砸进去，赌一把大的。"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梁璐笑了笑，"你放心，我这辈子吃的亏够我记一辈子的了。

    我不会再犯那种糊涂，投资这事儿，我就是投着玩，能赚是运气，赔了也不心疼。"

    "好，那就这么定。"

    吴慧芬说，"等老高回来，我让他给你出出主意。你别自己一个人闷着头瞎琢磨，让他帮你把把关。"

    吴慧芬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有些迟疑。

    她放下茶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梁璐啊，有句话，我说了怕你多心，可我还是得跟你说。"

    梁璐抬眼看她："你说。"

    "其实，我倒觉得，你这投资的事儿未必非要去做。"

    吴慧芬缓缓说道，"你也别嫌我说话直。

    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又没有个一儿半女的，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一个人花得了多少？"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静了一瞬。

    梁璐没有马上接话，她端着茶杯，望着杯口袅袅的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芬姐，你说得对，我是没有孩子。可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其实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吴慧芬问。

    "我想领养一个孩子。"梁璐说。

    吴慧芬闻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领养孩子？"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头带着明显的意外，

    "梁璐，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梁璐靠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悠远："年纪大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

    整天就守着那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头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我就想，要是有个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的，热闹热闹，家里也能有点活气。"

    吴慧芬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梁璐，你说的这个，我懂。"

    她说，"家里头冷冷清清的，确实是难熬。

    可你听我说，你今年都六十二了。

    这个年纪，你去领养一个孩子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梁璐反问，"我虽然六十二了，可我觉得我身子骨还行，还有精力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

    孩子小的时候我带着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等他长大了，我也就享福了。"

    "梁璐，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吴慧芬正色道，"领养回来的孩子才几岁？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最要人操心的时候，

    吃喝拉撒睡，样样都要人照顾。

    你六十二了，还能像年轻人那样半夜起来照顾孩子？

    等孩子再大一点，要上学，要补课，要接送，你还有那个精力？"

    她顿了顿，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再说了，就算你现在领养一个孩子，等他成年你都七老八十了。

    说句难听的，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

    你到时候要是走了，孩子才刚成年，孤零零的一个人，谁来管他？

    你这是图一时热闹，还是真为孩子着想？"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梁璐脸上的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芬姐，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可我就是……我就是想身边有个孩子，想有个念想。

    我一个人在外头飘了这几年，飘够了。

    我这辈子没做过母亲，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想着，趁着还能动，圆一回这个梦。

    哪怕就陪他几年，看着他长大，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你这辈子没白活。"

    吴慧芬忽然开口，声音也软了下来，"梁璐，你别这么说自己。

    你虽然没有孩子，可你教了那么多年书，那些学生，哪一个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叫你老师，敬你，爱你，那不也是你的福气吗？"

    "那些都是外人。"

    梁璐摇头，"学生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孩子。

    人家有自己的爹娘，有自己的家。

    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教书的。"

    "你这话就偏了。"

    吴慧芬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那些学生里，但凡有一个还记得你，逢年过节来看你一眼，那你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活。

    你别老盯着自己没有的，你要看看自己有的。"

    梁璐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吴慧芬说的这话虽说不全是道理，可那心意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个老姐妹，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她着想，替她排解。

    "行了，芬姐，"

    梁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多少舒坦了些。

    这事儿我回去再好好想想，不急着定。"

    "这就对了。"

    吴慧芬见她松了口，也松了口气，

    "你要真想领养，我不拦你。

    但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你也别听我说两句就打退堂鼓，也别硬撑着非做不可，顺其自然最好。"

    吴慧芬看着她，心里头一时也不是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客厅里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梁璐才又开了口，声音里头带着一丝自嘲：

    "行了，芬姐，你别光替我心焦了。

    这事儿我就是随口一说，成不成还两说呢。

    真要领养也得走一堆手续，麻烦得很。

    我就是觉得，这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总得给自己找点盼头，你说是不是？"

    吴慧芬叹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心里头知道，梁璐这一辈子，苦是真苦。

    年轻的时候被人辜负，怀了孩子又没了，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后来赌气嫁给祁同伟，结果是一段没有感情、互相折磨的婚姻，名存实亡；

    再到后来，祁同伟出事，她一个人出了国，飘了好几年。

    这一桩桩一件件，搁在谁身上都够人喝一壶的。

    现在她回来了，想领养个孩子，说白了就是想要个家，想要个念想。

    可这个岁数又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