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叹了一口气，"我和她都是脑子快、嘴皮子利索的。

    两个人，遇上一点事，谁也不服谁，都要分个对错，都要论个是非。"

    "本来是件小事，"

    高育良说，"她给我讲她的理，我给她讲我的理。

    讲着讲着就变成了辩论。辩论到最后总有一个输，一个赢。"

    "你以为赢了的就高兴？并没有。"

    高育良自问自答的摇了摇头，"赢了道理，就输了感情。"

    "家是讲爱的地方，而不是讲理的地方。"

    孙连城听到这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高，"

    孙连城说，"你这话说得，我有体会。"

    "你有什么体会？"

    孙连城苦笑一声，"我和我家那口子也一样。

    她那个人，讲道理，我也讲道理。

    两个人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能争一晚上。

    争到最后，谁也不记得最初是为了什么。"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孙连城说，"家里头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你赢了，她不高兴；她赢了，你憋屈。这日子是过的，不是论的。"

    "对。"高育良说，"可我明白这个理明白得太晚了。"

    "我和吴老师那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表面上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可这客气里头隔着一层东西。"

    "隔着一层东西？"孙连城问。

    "对，至于是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高育良说，"就是两个人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生分。从前在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后来，话越来越少。"

    "她在学校里有她的世界，有她的学生，有她的同事。

    我在名利场上有我的事，有我的人。

    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育良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你说，这可不可怕？"

    "同床异梦。"孙连城说。

    "差不多。"高育良说。

    "那你们就没想着缓和缓和？"

    "想过。"

    高育良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两个人，心一旦远了，再想往一块儿凑就难了。"

    "再后来，"

    育良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出了一件事。"

    孙连城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

    "什么事？"孙连城问。

    高育良没急着答，他站在那儿，望着前头，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

    他酝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在吕州待过几年。"

    "知道。"孙连城说。

    "就是在吕州，我认识了一个人。"

    "谁？高小凤？"

    "没错，就是高小凤。"

    孙连城"嗯"了一声，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事儿，我知道外头怎么传。

    他们说我高育良道貌岸然，一把年纪看上了一个年轻姑娘，晚节不保。"

    "他们说的，"

    高育良苦笑了一声，"也不全错。"

    孙连城问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小凤，"高育良说，"是赵瑞龙的人。"

    "这个我知道。"孙连城说。

    "赵瑞龙为了围我，下了血本。

    他知道我是读书人，爱学问，不爱那些个俗的。

    他送钱，我不要；他安排别的，我不搭理。

    他就琢磨怎么才能把我拉上贼船。

    于是他就找来了高小凤，高小凤是个渔家姑娘，没读过多少书，可人聪明，长得也好。

    赵瑞龙把她找来，专门请人教她。"

    "教什么？"孙连城问。

    "教明史。"高育良说。

    孙连城的眉头动了一下。

    高育良继续说，"赵瑞龙知道，我那阵子正在看明史。

    他就请了先生教高小凤，一本一本地读，一套一套地学。

    高小凤也是个有悟性的，她学了没多久，明史那一套就说得头头是道。"

    "后来，"

    高育良笑了一声，"在有一个场合我就见到了她，她一开口我就愣了。"

    "一个那么年轻的姑娘，对明史、对我正在琢磨的那些东西有那么深的理解。

    我心里头那种感觉，多少年没有过了。"

    "什么感觉？"孙连城问。

    "知音。"高育良说，"又是知音。"

    "我和吴老师当年也是因为知音走到一块儿的，可后来，日子过着过着，那个知音没了。

    高小凤一出现，我就觉得我又找着了。"

    孙连城沉默了。

    "老高，你这是被人拿住了。"

    "我知道。"高育良说。

    "你那时候就没看出来这是个局？"

    "看出来了。"高育良说。

    "看出来了，你还往里跳？"

    "连城啊，"高育良看着他，"你没有到那个份上，你不懂。"

    "我什么不懂？"

    "一个人，"高育良说，"在那个位子上，看着风光，前呼后拥，可他心里头是空的。"

    "我和吴老师这些年，表面上和和气气。

    可我心里头憋了多少东西没人可说。

    我回到家跟她说，她听不进去，她还要跟我讲道理。

    我在圈子里勾心斗角，累得跟什么似的，回到家，我就想有个人能听我说说话，能让我松快松快。"

    "这个，"高育良说，"吴老师给不了我，但高小凤她给得了。"

    "她不跟我讲道理，她就听着，她崇拜我，她觉得我说什么都对。

    在她跟前我不用端着，我不用防备，我就是一个被人捧着的男人。"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你说，我这么一个人，在那种时候遇上这么一个人，我躲得过去吗？"

    孙连城长长地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我是D的干部，我是有妻子的人，我不该，可我还是栽了。"

    "这世上，"

    高育良自顾自的说，"围猎一个人，最狠的不是送钱，不是送色，是送你心里头最缺的那样东西。"

    "你缺钱，他送钱；你缺情，他送情；你缺一个懂你的人，他就送一个懂你的人。"

    高育良说，"等你回过神来，你已经下不了船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

    "老高，这一课，你给我上得很生动，我以后也得警醒着点。"

    "你是得警醒。"高育良说，"你现在刚上来，多少人盯着你。

    他们看你缺什么就会送什么，你得守住。

    孙连城点了点头，把高育良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老高，后来呢？你和吴老师这层窗户纸是怎么捅破的？"

    高育良站住了，背着手望着前头。

    "我跟她摊牌了。"

    "你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我外头有人了。"

    孙连城"哦"了一声。

    "她什么反应？"

    "她没哭，也没闹。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看了好一会儿，"高育良说，"她开口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孙连城愣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

    "是啊。"

    高育良苦笑一声，

    "她是个明白人，我那阵子什么样子，回不回家，心里头有没有她，她心里门儿清，她只是没说。

    她在等，等我自己开口。"

    "你说，"高育良看着孙连城，"一个女人得有多失望才能这么平静？"

    孙连城没接话。

    "我那时候心里也不是滋味，我宁愿她跟我闹，跟我吵，骂我一顿。

    可她没有，她那个平静，比打我、骂我都让我难受。"

    "后来呢？"孙连城问。

    "后来，"高育良说，"我们就商量，离。"

    "可外头谁都不知道。"

    "对。"高育良说，"离婚不离家。"

    "为了你们各自的前途？"孙连城问。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

    "不止，有好几个原因。"

    高育良说。"头一个是芳芳。

    芳芳那时候还在上美国攻读博士，她是个心思重的孩子。

    她要是知道了，心里头怎么想？"

    "她从小看着我和她妈是模范夫妻，是她的骄傲，你让她一下子接受她爸她妈早就散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

    "这是为了孩子。"

    与此同时，汉东省省委大院，二号楼，高育良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