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珩一身沉稳正装,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方才在男厕隔间,将祁梦胁迫交易、拿毕业证拿捏苏禧的每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六年。
整整六年。
他只知道苏禧当年因为插足顾行之和祁梦的恋情,导致祁梦自杀未遂,最后被全校污名化,身败名裂,过得隐忍艰难。
却从不知道,原来苏禧当年到最后,连毕业证都被扣下未曾拿到手。
这六年苏禧明明就生活在他身边,可他对她最深的伤痛,却一无所知。
她明明可以向他求助的,可这六年,她从未主动开过一句口。
盛珩很是费解,可苏禧神色却坦然平静,没有半分躲闪:
“因为从你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段婚姻,就是一场为期六年的交易。”
“你帮我还高利贷、替我挡掉家里的麻烦,给我安稳的生活,这些你都做到了,我记着你的情。”
“我能帮你承担和抵挡的,我也都一一照做。”
“可我的毕业证以及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怎么好麻烦你。”
盛珩眸色微沉:
“所以你宁愿自己被人拿捏六年,也不肯开口求我帮你一次?”
“不是不求。”
苏禧轻轻吸了口气,嗓音清冽而坚定:
“是你也帮不了。”
盛珩拧眉:
“为什么?”
苏禧轻笑了一声:
“因为祁梦早就放话,除非我亲口向她道歉,承认我是插足她和顾行之恋情的第三者,否则任何人都别想帮我。”
“换句话说,如果帮我,就是同时得罪祁家和顾家。”
苏禧定定看向盛珩:
“而我,并不认为我有这样的魅力,让你甘愿为了我,同时得罪两家。”
言外之意。
苏禧比任何人都清楚,盛珩对她毫无感情可言。
自然,也就不会对盛珩抱任何希望。
盛珩静静看着她,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意缓缓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半晌,他收回心绪,忽然话锋一转:
“方小圆把饭菜备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对于苏禧对他的揣测,他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给予否认,符合他一向模棱两可、捉摸不透的态度。
苏禧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嗯,好。”
-
两人很快回到盛珩办公桌旁边的小餐厅。
桌上,照例摆放的是清淡可口的减脂餐,有肉有菜有汤,荤素搭配得宜。
苏禧端着米饭,细嚼慢咽吃了起来。
盛珩看着她倔强清冷的模样,又缓缓开口:
“其实,你也不用非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帮你的,无论是收集证据还是稳住舆论,或者加固你的事业。”
“我想我们之间,也不仅仅只是一场交易,也可以是……”
盛珩顿了几秒,突然说出来的几个字,令苏禧的心震颤了一下:
“真的婚姻。”
真的婚姻?
苏禧有些慌乱的抬眸,看向盛珩的目光里,流露出浓浓的不可思议。
这是她和盛珩不咸不淡相处这六年以来,盛珩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他的立场。
只是,这个立场,令苏禧感觉到震惊。
“什么意思?”
苏禧抬眸看向盛珩,心头闪着狐疑。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筷子,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几分。
“盛珩,你知道我们的基础是什么。”苏禧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清醒,“是交易。”
“你同情我的遭遇,我很感激。但同情不等于爱情,更不该成为一段真正婚姻的开端。”
盛珩望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有逼迫,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只是把选择摆在你面前。”
“当然,选择权在你。”
苏禧垂下眼睫:
“契约快到期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目前这样的关系,双方更轻松。”
盛珩唇角忽而溢出一丝淡淡的怅惘:
“我原本以为,你对可可……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苏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了下。
忽而想起在这段契约婚姻的最初,她对于那个软软糯糯的孩子,也曾是给予过真心的。
当时,盛珩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孩子来找她。
随之开出条件,说只要她接纳这个孩子,做孩子的妈妈,他会帮她解决掉债务的麻烦。
那时候的可可,还只是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粉粉的一个小团子。
苏禧从盛珩怀里接过她,笨拙地抱在怀里轻哄,可可就立马不哭了,瞪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仿佛从那以后就认下了她做妈妈。
那天起,苏禧答应了盛珩开出的条件。
他承诺六年为期,为她解决债务和眼前的生计问题,到期后给她一套房子,两人解除契约关系。
她答应为孩子的身世进行遮掩,承认孩子是她生的,给孩子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让孩子能够光明正大地活着。
而且,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孩子是苏禧生的。
最开始两年,她都亲力亲为,每个晚上都陪伴和照顾着她。
喂奶,换尿布,放儿歌哄睡……她做了每一位初为人母该做的,也渐渐爱上这个小小的生命。
可是后来,盛珩的母亲林祖儿,突然提出要将孩子接到她身边去养。
苏禧和可可刚刚建立起来的母女情感链接,就这样直接被掐断。
最初的半年,苏禧其实也曾痛苦过,也卑微地乞求过林祖儿,把女儿还给她。
但林祖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在大学里所有的传闻,坚定地认为她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必须要把自己的孙女和苏禧隔开。
苏禧只好被迫将注意力,从孩子身上,转移到汉服设计上。
渐渐地,她对于可可的情感也就淡了。
毕竟,说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养过两年的感情,在可可后来屡次三番对她的冒犯和顶撞里,也逐渐消失殆尽。
苏禧觉得也是时候,切割这种关系了。
她看着盛珩,有些歉疚地笑了笑:
“抱歉,我现在真的爱无力,对任何人,任何事。”
她顿了两秒,轻声道,“或许,你应该找一下可可的生母……”
这个话题,令盛珩的面色倏然一下变得冷硬。
他忽地起身,语气坚决且透着怒意:
“苏禧,你别忘了当初我们签下的契约里,有一条强制性规定。”
“那就是任何时候,你都必须对外承认,可可就是你的孩子。”
“她的出生证明上绑定的生母名字,就是你的,这是我们这段契约婚姻的前提。”
苏禧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盛珩会在这件事上如此较真。
而事实上,连她也并不知道,可可的真实身世,到底是什么。
她最初以为可可是外面女人为盛珩生下来的私生女,所以盛珩急需给可可一个可以公开的身份,才找她来做遮掩。
可现在林祖儿查出来可可并非盛珩的亲生女儿。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这个孩子和盛珩,又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苏禧很是费解,忍不住问出口:
“那孩子和你……”
“盛可可,永远都是你和我共同的女儿。这一点,是所有的前提。”
盛珩冷着脸强调了一句,随后,他将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苏禧盯着桌上的这串钥匙,内心所有的疑问刹那间在心底搁浅。
六年了,她始终捉摸不透盛珩的用意,更不清楚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不管怎样,这串属于她未来的家的钥匙,她总算是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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