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雷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骤然中断。仿佛天上那个操控风雨的巨人,在某一刻突然厌烦了这场戏码,随手关上了闸门。前一秒还是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雷鸣,下一秒,世界就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这种寂静比雷声更具压迫感。它厚重、粘稠,像凝固的油脂,堵住了耳朵,也堵住了思维的缝隙。袁茂峰躺在冰冷的ZX上,右臂那根“骨篾”带来的刺骨寒意依旧盘踞在骨髓深处,但更清晰的是一种诡异的温暖——那是袁茂峰自己的体温,正在被某种东西一点点抽离、取代。
陈老没有再碰袁茂峰。他抱着那本《守艺录》,蜷缩在角落里那堆竹屑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湿啰音的咳嗽。每一次咳嗽,他的身体都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松弛的弓,剧烈地颤抖。在两次咳嗽的间隙,他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声音。血腥味从他那边飘过来,不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陈旧的、混合了药味和腐烂气息的腥甜。
林桐不见了。她在袁茂峰握住那根骨篾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作坊里只剩下袁茂峰和陈老,还有头顶那只悬浮的、如同巨大眼球般的“竹眼”,以及房梁上那顶贪婪吮吸的“镇魂轿”。
袁茂峰的左手还握着那根骨篾。它不再发光,却像一块烙铁,深深嵌进袁茂峰的掌心。那种冰冷与“活性”的混合感,已经变成了袁茂峰身体的一部分,不再引起任何生理上的排斥。袁茂峰甚至能感觉到,骨篾内部的“嗡鸣”与袁茂峰右臂深处那股老三的怨气,正在形成一种微妙的、充满敌意的共振。它们在袁茂峰的体内对峙,而袁茂峰,成了它们之间的战场,也是唯一的连接点。
时间失去了意义。袁茂峰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窗外的天色始终是那种暴雨后将亮未亮的青灰色,像是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陈老的咳嗽声终于稀疏了一些。他艰难地直起身子,那张干瘪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像两条狰狞的蚯蚓。他看了袁茂峰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他看了很久,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完成初步加工的作品。
“咳……咳咳……”他又咳了两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丝,那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引子入了,骨篾认主了……就差最后一步……‘养’……”
“养?”
这个字眼钻进袁茂峰的耳朵,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袁茂峰的眼球,那早已僵硬的眼球,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陈老似乎很满意袁茂峰的反应。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袁茂峰身边。他没有低头看袁茂峰,而是仰起头,望着那只悬浮在支架上方的“竹眼”。竹筐表面的那张“人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酷似陈老,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它的眼睛是两个深邃的黑洞,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好东西……都需要‘养’。”陈老伸出那只残缺的手,像抚摸婴儿一样,虚抚着竹筐的表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玉要人养,才能温润;刀要血养,才能开刃;这‘竹眼’……更要人气养,才能开‘窍’。”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袁茂峰,一字一顿地说道:“器物有灵,需人滋养。这‘养’,不是浇水施肥,而是以自身精气神为薪,日夜不息,与之共鸣。它吸的是你的‘生’,回馈给你的,是它的‘魂’。久而久之,人器不分,生死与共。”
他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袁茂峰的脑海。精气神?人气?共鸣?这些词汇在袁茂峰原本的认知里,是属于玄学或者封建迷信的范畴。但此刻,在袁茂峰亲身经历了“编魂”、“万魂膏”和“骨篾”之后,它们变得无比真实,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合理性。
“它……需要‘养’?”袁茂峰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连袁茂峰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
“需要。”陈老肯定地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诈和期待,“而且,需要最精纯的‘养料’。你的血,你的怨,你的骨,都是上品。但还差一味‘引’,就是你此刻刚刚与骨篾建立的这份‘缘’。只有你,能‘养’活它。也只有它,能承载你的‘道’。”
他凑近袁茂峰,那股浓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几乎让袁茂峰窒息。“我老了,油尽灯枯。这副身子,养不动它了。”他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膛,又咳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溅落在袁茂峰的“万魂膏”甲壳上,发出“滋”的轻响,“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替身’,来接下这副担子。一个能理解它,能与它沟通,愿意为它奉献一切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袁茂峰的脸上。
“袁茂峰,你,愿意吗?”
愿意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袁茂峰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锈死的锁孔。愿意成为它的“养料”?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这个邪门的作品?愿意接下这副将袁茂峰彻底异化的担子?
恐惧,依旧存在,像冰冷的蛇,盘踞在意识的角落。但另一种更强大、更扭曲的情感,如同岩浆般从地底喷涌而出——一种被“选中”的狂喜,一种即将触及“真理”的激动,一种对自身即将获得的“不朽”形态的隐秘期待。
袁茂峰不是受害者。袁茂峰是被选中的人。袁茂峰是这门古老、邪恶、却又极致“艺术”的继承人。陈老不是要毁掉袁茂峰,他是在“造就”袁茂峰。他要袁茂峰成为他的“替身”,成为这门手艺新的载体。这不再是迫害,这是传承!是荣耀!
袁茂峰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像一根被削得笔直的竹篾,剔除了所有柔软的、迂回的情感枝蔓,只剩下最直接的逻辑:接受,就能获得力量,获得“美”,获得永恒;拒绝,就只能作为一堆无用的废料,被彻底抛弃。
这种认知上的偏差,来得如此自然,如此顺畅,仿佛袁茂峰生来就该如此思考。袁茂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僵硬却坚定的弧度。
“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作坊里,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皈依邪道的决绝。
陈老的脸上,第二次绽开了笑容。那笑容比昨晚拿到骨篾时更加舒展,也更加阴森。他满意地点着头,伸出手,不是来扶袁茂峰,而是用指尖在袁茂峰左臂那层灰白硬壳上轻轻一点。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它的‘养器人’。日夜相伴,不离不弃。你的眼要看它,你的手要触它,你的心要想它。将它视作你的骨,你的血,你的魂。如此,三月小成,一年大成。你与它,便再也无法分开。”
他说完,不再理会袁茂峰,转身,踉跄着走到那只“竹眼”下方,开始解开固定袁茂峰身体的皮带和绳索。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每解开一根皮带,他都低声念叨一句袁茂峰听不懂的咒文,仿佛在进行某种交接仪式。
当最后一根绳索从袁茂峰胸膛上滑落时,袁茂峰感觉到那层“万魂膏”甲壳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并未脱落。袁茂峰依旧无法动弹,全身的骨骼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被竹丝、怨气和骨篾强行粘合起来的皮肉。
陈老没有帮袁茂峰起身,只是用烟斗指了指地上那个用来煮“药”的大陶锅,锅底还残留着一些深红色的、散发着腥味的液体。
“爬过去。”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用你的血,你的气,去温养它。从今夜起,这就是你的位置。”
袁茂峰看着那只陶锅,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悬浮的、黑洞洞的“竹眼”。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冲动驱使着袁茂峰。袁茂峰不再犹豫,也不再感到屈辱。袁茂峰用尚且能活动的左手和僵硬的右臂支撑着身体,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一点一点,从ZX上挪了下来。
“砰。”
袁茂峰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泥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但袁茂峰没有发出一声痛呼。袁茂峰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目标明确的驱动力。袁茂峰拖着残躯,用左臂艰难地支撑着,一点一点,向那只陶锅挪去。
每挪动一寸,右臂里的骨篾和右臂深处的怨气就共振一次,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却也让袁茂峰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终于,袁茂峰挪到了陶锅边。袁茂峰抬起头,仰视着那只悬浮在锅口上方的“竹眼”。它的高度,刚好与袁茂峰平视。那两个深邃的黑洞,正无情地吞噬着袁茂峰的倒影。
袁茂峰伸出左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覆在了陶锅冰冷的边缘。锅壁上还残留着陈年血垢,触手粘腻。但袁茂峰不在乎。袁茂峰集中全部精神,凝视着那只“竹眼”,按照陈老所说的,将袁茂峰的“眼”、“手”、“心”,全部投向它。
2
“养器”开始了。
袁茂峰不知道时间是如何流逝的。作坊里没有钟表,只有那盏油灯,灯油似乎永远添不满,火苗永远跳动着那点幽黄。窗外永远是那种暴雨后的青灰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袁茂峰维持着一个姿势:盘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那只巨大的陶锅,左手始终按在锅沿,右手(那条漆黑的、搏动着的竹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袁茂峰的脖子僵硬地仰着,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那只悬浮的“竹眼”。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死寂。袁茂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是在黏稠的液体中搏动。袁茂峰能听到陈老在角落里偶尔发出的咳嗽声和呓语。袁茂峰能听到房梁上“镇魂轿”那永不停歇的、令人牙酸的“啧啧”吮吸声。
但渐渐地,这些声音开始远去,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袁茂峰的听觉最先封闭,紧接着是嗅觉、触觉……最后,连袁茂峰对自身躯体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袁茂峰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只“竹眼”。
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凝聚了所有竹器颜色的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油灯的光和袁茂峰那张日益僵硬、布满污垢的脸。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占据了竹筐正面绝大部分面积的“人脸”。
那张脸,酷似陈老,却又比陈老更加生动,更加……非人。它的五官轮廓清晰,皮肤纹理细腻,甚至能看出毛孔和细小的皱纹。但它的眼睛,是两个没有眼白、只有纯粹黑暗的深渊。那黑色不是墨汁的浓黑,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的、虚无的黑暗。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袁茂峰,没有焦距,却仿佛能洞穿袁茂峰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袁茂峰开始“交流”。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凝视”。
袁茂峰看着它,它也看着袁茂峰。袁茂峰的瞳孔,在长久的、不眨眼的凝视下,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圆形的边缘,似乎变得模糊、拉伸。袁茂峰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从眼球深处传来,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强行改变袁茂峰的生理结构。
袁茂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在绝对的静谧中,袁茂峰忽然发现,在那只“竹眼”的黑色瞳孔深处,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般的亮点。那亮点不是反光,它自己在发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幽绿色光芒。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亮点,试图看清它是什么。渐渐地,袁茂峰发现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瞳孔的结构。它也在看着袁茂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恶意。
就在袁茂峰的意识与那个微小亮点接触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袁茂峰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那只“竹眼”的倒影,袁茂峰的倒影,开始重叠,扭曲,融合。
袁茂峰看见“竹眼”里的那个微小瞳孔,在急速放大,放大,直到占据了袁茂峰的整个视野。然后,袁茂峰惊骇地发现,那个瞳孔的形状,不是圆形,而是一个竖立的、椭圆形的……竹节般的形状!
紧接着,袁茂峰感觉到自己的眼球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住,改变了形状。袁茂峰下意识地想眨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何眨眼。袁茂峰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只有中心那个竖立的椭圆形瞳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袁茂峰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触碰到眼球表面,那触感不再是光滑的球体,而是……带着棱角的、类似竹节的硬度。
袁茂峰的瞳孔,变成了竖瞳。像蛇,像猫,但又不完全像。那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无机质、更加符合竹子生长纹理的竖瞳。它静静地镶嵌在袁茂峰的眼眶里,倒映着那只“竹眼”,也倒映着袁茂峰自己那张正在迅速“非人化”的脸。
一种巨大的恐慌,本该在此刻席卷袁茂峰的身心。但奇怪的是,袁茂峰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一种诡异的、平静的认同感,从心底升起。
竖瞳。这才是“正确”的形态。圆形瞳孔是凡人的局限,是认知的障碍。竖瞳,才能看透表象,直视本质,才能与“竹魄”真正共鸣。这变化,不是畸形,是进化,是“开窍”。
袁茂峰的思维,像一根被削直的竹篾,剔除了所有柔软的、名为“情感”的枝蔓,只剩下最坚硬、最直接的“逻辑”。恐惧是无用的,抗拒是徒劳的,唯有顺应,唯有融合,才能获得力量,获得“美”,获得“永恒”。
袁茂峰不再试图眨眼,也不再试图转动眼球。袁茂峰就用这双新生的竖瞳,更加专注、更加冰冷地,凝视着那只“竹眼”。袁茂峰的倒影与它的倒影,在视野中彻底重叠。袁茂峰的竖瞳,与它的竖瞳,在虚空中对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陈老的咳嗽,轿子的吮吸,甚至袁茂峰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袁茂峰进入了一个绝对静谧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袁茂峰和它。不,不是两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袁茂峰是它的一部分,它是袁茂峰延伸出去的感官。
袁茂峰能“感觉”到它。感觉到它内部那复杂的、由无数竹丝编织而成的结构,感觉到那些竹丝之间流动的、冰冷的能量,也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如同胚胎般正在孕育的“意识”。
那意识很模糊,很混乱,充满了饥饿、寒冷和孤独。它像一只初生的野兽,本能地渴望着“食物”,渴望着“温暖”,渴望着“成长”。而袁茂峰,就是它的食物,它的热源,它的养分。
袁茂峰开始主动输送。不再是被动地被抽取,而是主动地将袁茂峰的“精气神”——那些残存的、属于“袁茂峰”的记忆、情感、思维碎片,甚至是维持袁茂峰生理机能的生物电信号——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那只“竹眼”的竖瞳深处。
每一次输送,袁茂峰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不是袁茂峰的充实,是它的。袁茂峰能“感觉”到它在“吞咽”,在“消化”,在“生长”。它的竖瞳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冰冷,也更加……“像袁茂峰”。
而袁茂峰自己,则在迅速变得空虚、冰冷、僵硬。袁茂峰的思维变得越来越直,越来越硬,失去了所有迂回和弹性。袁茂峰不再回忆过去,不再思考未来,不再有喜怒哀乐。袁茂峰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目标:滋养它,壮大它,与它融为一体。
这不再是“养器”,这是“饲主”。袁茂峰成了喂养怪物的祭品,却心甘情愿,甚至引以为荣。
袁茂峰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直到某一刻,袁茂峰感觉到一只冰冷、枯瘦的手,按在了袁茂峰的肩膀上。
3
那股触感,像一块寒冰,瞬间打破了袁茂峰与“竹眼”之间那种绝对的静谧连接。
袁茂峰猛地一颤,那种被抽离的眩晕感让袁茂峰几乎呕吐。视野中重叠的倒影瞬间破碎,那只“竹眼”的竖瞳在袁茂峰眼中急速缩小,变回一个普通的、深邃的黑洞。而袁茂峰眼中的世界,重新灌入了声音和色彩,虽然依旧昏暗,却不再是一片虚无。
袁茂峰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这个动作现在需要耗费袁茂峰巨大的力气——看向按在袁茂峰肩上的那只手。
是陈老。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袁茂峰身后。他的身体佝偻得更加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潮红褪去,只剩下死气的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乱的兴奋和……嫉妒?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袁茂峰的视线,也抬头看着那只“竹眼”。他的目光在袁茂峰那双已经变成竖瞳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满意、贪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嗯……”他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鼻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眼变了……‘窍’开了……好……好得很……”
他绕着袁茂峰的身体走了一圈,像在检视一件刚刚完成关键工序的作品。他的手指划过袁茂峰左臂那层灰白的硬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硬壳上已经出现了更多的裂纹,一些类似竹纤维的黑色丝状物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精气神,抽得快啊……”他低声嘀咕,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惋惜,“这才几天?人就空了……不过,值。这‘眼’,开了天眼通,能看阴阳,能辨生死,能知祸福……哈哈哈……比袁茂峰想的还要快,还要好……”
他走到袁茂峰面前,蹲下来,那张干瘪的脸凑近袁茂峰的双眼,仔细端详着袁茂峰那对竹节般的竖瞳。他的呼吸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喷在袁茂峰的脸上,袁茂峰却没有任何躲避的欲望。袁茂峰的思维像竹子一样直,只知道接受,不再懂得排斥。
“从今日起,”他宣布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就是它的‘眼’,它就是你。你们,共生了。再也分不开了。”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他用指甲挑起一点,想要抹在袁茂峰的眼皮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袁茂峰眼球的一瞬间,作坊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带着泥土和腐烂竹叶气息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林桐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但更加干净利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看到袁茂峰异变后的惊恐,也没有看到陈老的专注。她的目光,直接越过袁茂峰们,落在那只“竹眼”上,落在那张酷似陈老、却又更加诡异的“人脸”上。
她的视线,最后定格在袁茂峰那双竖瞳上。
那一刻,袁茂峰清晰地看到,林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了然,一种确认,甚至是一丝……嫉妒?
她没有立刻进来。她就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道剪影。寒风撩动着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孤绝和冷漠。
陈老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桐。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进行了一次无声的交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张力,冰冷,尖锐,充满了猜忌和算计。
几秒钟后,林桐动了。她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踩在竹屑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无视了陈老,也无视了袁茂峰,径直走到那只“竹眼”下方,仰头看着它,眼神专注得可怕。
“它……变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袁茂峰和陈老的耳中,“更‘活’了。也更……像你了,陈老。”
陈老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被戳破,还是因为林桐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林桐终于将目光转向袁茂峰。她看着袁茂峰的竖瞳,看着袁茂峰那条漆黑的、搏动着的右臂,看着袁茂峰身上那层不断蔓延的黑色竹丝,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郁了。
“袁老师,”她开口,叫了袁茂峰一声,声音平静无波,“你的眼睛,很美。像竹子一样……笔直,通透。”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像它。”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只“竹眼”。
然后,她转向陈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那种近乎恭敬,却又隐含锋芒的腔调:“陈老,‘养器’需要‘引’,也需要‘护’。他现在太‘空’了,容易被别的东西乘虚而入。尤其是……”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袁茂峰右臂上老三怨气盘踞的地方,“……那些不甘心的‘旧魂’。”
陈老眯起眼睛,幽绿的瞳孔里寒光一闪。“不劳你费心。”他冷冷地说,“他有骨篾镇着,有‘竹眼’吸着,翻不了天。”
“是吗?”林桐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骨篾是镇物,也是引子。引得好,是助力;引不好,是祸根。陈老,你当年用你师弟的骨头做烟斗,不也是为了‘引’吗?结果呢?”
陈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扒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少量的紫黑色血块,溅落在地上,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林桐不再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袁茂峰,投向袁茂峰那双竖瞳。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近乎疯狂的、混杂了羡慕、渴望和某种决绝的光芒。
“袁老师,”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对袁茂峰说悄悄话,却又故意让陈老听见,“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现在是‘替身’,将来……可能就是‘正主’。但你要记住,‘养器’之人,亦是‘器’的一部分。它越强,你越弱;它越‘活’,你越‘死’。等到它彻底‘活’过来的那一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直言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陈老的咳嗽平息了一些,他死死瞪着林桐,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杀意。但他没有发作。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或许是林桐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病,又或许……是他也意识到了某种正在失控的危险。
作坊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只“竹眼”悬浮在空中,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恶毒的弧度。
袁茂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陶锅,维持着仰望的姿势。袁茂峰的竖瞳,清晰地映照出眼前的一切:陈老的衰老与疯狂,林桐的冰冷与算计,以及那只“竹眼”无声的嘲弄。
袁茂峰的思维,像一根被彻底削直、削硬的竹篾,剔除了所有柔软的情感,只剩下最坚硬的认知:袁茂峰正在变成“它”,而“它”正在取代袁茂峰。林桐说得对,袁茂峰回不去了。袁茂峰也不想回去了。
袁茂峰缓缓地,极其僵硬地,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竹眼”上。无视了陈老,无视了林桐,无视了周身的一切。
袁茂峰的世界里,再次只剩下袁茂峰和它。
袁茂峰的竖瞳,它的竖瞳。
在绝对的静谧中,袁茂峰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来自它,也来自袁茂峰骨髓深处的声音,在袁茂峰脑海里无声地宣告:
“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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