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踏进清漪院时,绿漪正绘声绘色地跟几个洒扫丫头学萧老夫人的模样,逗得丫头们捂着嘴直乐。
见到相爷来了,绿漪连忙挥手,让她们散了。
而慕容舜舜半靠在竹榻上,捻起一颗酸梅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薛令仪坐在她旁边,手里理着一卷丝线。
见裴俨回来了,薛令仪立刻放下丝线站起身。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裴俨径直走到竹榻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舜舜的腰后,替她揉捏起来。
“今日萧老太太来闹事了?”
舜舜嚼着酸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算不上闹事,就是因为不甘心,来说些疯话。“
“他想要我大度,劝你放过萧家,还拿欺君之罪来吓唬我,我直接给呛回去了。”
裴俨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你这张嘴我可是领教过的,的确厉害。“
“萧家最近找了不少人,但这些官员都有受贿的把柄在我手里,没一个人敢帮忙。”
舜舜忙不迭地点头,“萧家这是彻底没招了。”
裴俨突然俯下身,把脸凑了过来。
他完全不顾及旁边还有人,一侧耳朵,直接贴上了她高高隆起的肚皮。
舜舜吓了一跳,手里的酸梅瓷罐差点掉在地上。
裴俨屏住呼吸,听得极其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裴俨抬起头,平日清俊的脸上满是惊奇。
“舜舜,宝宝们在动!我听见水声了,咕噜噜的,好像在吐泡泡。”
舜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一把推开裴俨的脑袋,尴尬地嘟了嘟嘴。
“什么吐泡泡……那是我肚子饿了,在叫!”
旁边的薛令仪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绿漪更是没憋住,转过身去肩膀直耸,笑得浑身发抖。
裴俨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倒是没觉得尴尬。
他反手握住舜舜的手腕,顺势把人拉进怀里。
“那赶紧传膳吧,饿坏了咱们家的大功臣可不行。”
晚膳摆好,裴俨净了手,亲自给舜舜舀了一碗鲜笋母鸡汤。
“多喝点,这汤里放了人参,补气。”
裴俨等她喝下一大半,才道:“京郊那边,今日下午传话来了。”
舜舜握着汤匙的手一顿,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裴俨微笑着看着她。
“你爹娘、哥嫂还有其他人的坟茔,都已经修好了,高大的墓碑也立了起来。“
“你想什么时候去祭拜?”
舜舜鼻头酸胀不已,眼底霎时涌起一阵潮湿。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转头吩咐绿萝:“去,把黄历拿来。”
”哎!“
绿萝小跑着进屋,把黄历递到她手中。
舜舜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越来越抖。
爹,娘,哥哥,春香……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去拜祭你们了。
“五日后,宜祭祀、祈福。相爷,咱们就定在五日后吧!”
裴俨点头应允。
“好,我待会就吩咐赵管事,把护送大家出城的车马和护卫安排好。”
接下来的五天,清漪院里格外忙碌。
舜舜坚持要亲自准备祭品。
她拉着薛令仪一起,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认真地折起了金银元宝。
那锡纸略有些粗糙,边缘有些划手。
舜舜折得极其细致,每一个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她一边折,一边碎碎念着家人的喜好。
折着折着,豆大的泪珠就砸在了金箔纸上,晕开水渍。
薛令仪默默地递过帕子,帮她把折好的元宝整齐地码进藤筐里。
到了夜里,舜舜伏在书案前写悼词。
手里的狼毫笔蘸满浓墨,悬在雪白的宣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这一年多以来积压的委屈、惊恐、庆幸和连绵不绝的思念,全都堵在心口,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裴俨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走进来,刚好看见宣纸上的一大团墨迹。
他把牛乳放在桌上,绕到她身侧,圈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几下。
“写不出来就别写了,爹娘和大哥在天有灵,会明白你的心意。”
舜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战栗着闭上眼。
“我想跟他们说的话太多了,千头万绪,反倒不知从何落笔。”
“那就到了坟前,慢慢说给他们听。”裴俨非常明白这种感觉,当年哥哥死后,他也是如此。
还曾一度因为愧疚,不敢去拜祭他。
转眼到了祭祀前夕。
子夜时分,整个裴府都沉睡在寂静中。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打破了清漪院的宁静。
裴俨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捞起中衣穿上。
舜舜也被惊醒了,撑着笨重的身子想要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你别动,我去看看。”裴俨让她回去躺着别管,转身走出内室。
守夜的绿萝听见动静,已经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赵管事,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盏气死风灯。
“相爷,宫里来人了!八百里加急,西南氐羌起兵反了!”
“您收拾收拾,赶紧入宫吧!”
裴俨脸色骤变。
西南?西南怎么会出事?
“去告诉内侍,我即刻进宫,让人把马牵到大门外候着。”
这时,舜舜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面露担忧。
“我刚听见了,是西南出事了?”
裴俨牵着她回屋,自己穿上官袍,系好腰带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还不清楚。西南氐羌一向安分,突然有异动,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接着睡,我争取早点回来,陪你去拜祭岳父岳母他们。”
说罢,裴俨就急匆匆走入了夜色中。
宫中,南书房。
数十盏宫灯燃烧着,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六部尚书和内阁成员都到了,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前方的宽大龙椅里,坐着年仅十岁的小皇帝周棣。
她小小一团,穿着有些宽大的龙袍,板着稚嫩的小脸,神情比底下的这群朝臣还要冷肃。
周棣捏着那份沾满灰尘的加急战报,指尖微微发抖。
她真是走了狗屎运呐,登基这才多久,就遇到了西南氐羌造反。
裴俨大步迈入殿内,掀开衣摆,拱手行礼。
“臣裴俨,参见皇上。”
周棣虚抬了一下手。
“裴卿免礼。西南氐羌起兵十万,连破两县,已经逼近建塘了。”
此言一出,几个尚书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锐利的视线扫视了一圈。
“西南氐羌已臣服我大楚几十年,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起兵造反?”
她的声音俨然是清脆的童音,为了威严一些,只能加重咬字。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造反,其中必有原因。
“众卿议议吧,这事怕不是有猫腻。“
“到底是派兵强行镇压,还是先派人去调查、安抚?”周棣用指节用力地敲了敲桌面。
底下鸦雀无声。
西南不仅地形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除了氐羌还有神秘的苗人,当地的士族和豪绅的数量也不少。
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通常都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去了若是安抚不住叛军,钦差脑袋不保。
若是强行发兵镇压,需要召集多少兵马?
粮草该筹备多少?又能以什么条件,要求当地士族、豪绅协助?
统统都是问题。
“裴卿,你认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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