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没有向前的时候,旧维护通道尽头多出了三扇门。
门面刷着不同颜色的油漆,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的春联,中间那扇挂着一串旧钥匙,右边那扇门缝里透出病院走廊的白光。
三扇门同时有人在里面说话。
“回来吃饭。”
“钥匙在桌上。”
“护士来接你了。”
灵媒病人抬起头:“有人在哭。”
布拉基听见了母亲的歌,吴老狗则盯着中间那串钥匙,手里的空碗开始发抖。
“别过去。”安秦瑜说。
他的声音刚落,三扇门便各自向外开了一点。门后没有空气流出来,墙根的灰尘却沿着门缝向内滚。
“门后没有通风。”安秦瑜摸了摸地面,“声音比门开的时间早半拍。”
“那哭声是真的。”灵媒病人说。
“哭声是真的,门不一定是真的。”
年长守夜人把手电贴在左门门框上,灰尘立即从门缝里向外涌。门内的哭声变得更近,门槛下却没有一点风。年轻队员用鞋尖碰了碰地面,鞋底沾上的灰尘颜色和门框上的完全不同。
“门里没有路。”他说。
中间那扇门的钥匙忽然全部转动,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吴老狗抱着空碗往前迈出半步,又被空碗里的水汽烫得缩回手。
“它叫我回家。”
“先问它家里有没有脚印。”姜沐黎说。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门缝,只看见钥匙的影子,门内地面干净得没有一条鞋印。他把空碗抱紧,退回纸灯边。
后方传来担架轮子的摩擦声。
林七夜的床停在纸灯路最后一格,监护仪的曲线缓慢上扬。梦里的餐厅里,空椅子已经挪到门边,椅背后浮着三道陌生的门缝。
林七夜没有去看那三道门缝。
他看见姨妈收碗时,手腕比平时多停了半息;红缨叠衣服时,袖口没有压平;杨晋握住门锁,却没有转动。
那不是他们的动作。
林七夜的手落到刀柄旁。
梦中的门缝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那只伸出来的手没有指甲,手背上却有一道熟悉的旧伤。林七夜记得红缨受伤时会先用左手按住右腕,眼前这只手的动作顺序反了。
他没有拔刀,只把餐桌旁的椅子往后拖了一寸。椅脚摩擦声落到现实,姜沐黎脚边的纸灯随之亮了一格。
林七夜看着那道回应,确认现实里还有人保持着某种秩序。
现实侧,姜沐黎捡起申请表的最后一角。
她把纸折成一只小狗,四条腿折得不太对称,耳朵一高一低。她在背面写下五个字。
只看脚下。
小黑叼来一盏纸灯片。姜沐黎把纸狗和灯片放在三岔路中央,没有将它们推进任何一扇门。
“它会选哪条?”年轻守夜人问。
“它只会看路。”
纸狗先朝左边闻了闻,尾巴垂着。它又走到中间,尾巴仍然不动。最后,它靠近右侧排水槽,尾巴轻轻摇了起来。
排水槽很窄,只够一人侧身通过,槽底还积着发黑的雨水。
“这也算路?”布拉基问。
纸狗没有回答,只继续摇尾巴。
它的纸耳朵被排水槽里的湿气打软了一边,尾巴却始终朝着右侧。布拉基蹲下来想把它扶正,纸狗立刻退开,爪印在地面留下四个浅浅的白点。
“它不喜欢被抱。”布拉基说。
“也不喜欢被替它走路。”姜沐黎说。
安秦瑜拿出记录卡,分别在三扇门前写下深度。左门两寸,中门与后墙重合,右门白墙的回声来自排水槽上方。他刚写完,假门的颜色便同时变暗,呓语残留开始收拢。
年长守夜人先把两名病人带向排水槽。年轻队员敲了三下铁片,后方没有回应,他才示意继续。
灵媒病人闭上眼,跟着纸狗尾巴的方向移动。母亲的歌从左侧门里追出来,钥匙在中间门后不停碰撞,病院白墙则从右侧门里伸出一段,墙上还挂着护士的姓名牌。
那块姓名牌没有影子。
“看脚下。”姜沐黎提醒。
病人们低头走进排水槽。鞋底踩过湿水,留下真实的脚印;三扇门后没有任何声音跟出来。
门缝之间的阴影慢慢聚成一个人形。
燕尾服的下摆先出现,接着是湿紫色胸针。那张脸被门影切成数段,五官没有完全落定,只有声音仍然优雅。
“你们要去哪里?”
没人回答。
呓语的投影抬手,右侧排水槽旁立刻多出一条白墙走廊。走廊尽头站着护士,手里拿着七号床的病历。
“林七夜需要回病房。”护士说。
担架后的两名病人停了下来。
林七夜在梦中也听见了这句话。他看见门后的护士没有脚步,病历上的七号却写成了倒过来的数字。
“假的。”林七夜说。
餐厅里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抬手按住空椅子的椅背,椅脚便停止向门缝靠近。桌上的纸条被压住,梦境里那道窄光重新稳定。
现实侧,安秦瑜把诡丝探进三扇假门。
左门深度只有两寸,中门后面是同一段墙,右门的白墙没有温度。诡丝刚收回,三扇门便同时向他偏转,仿佛已经学会了判断方式。
纸狗的尾巴忽然垂下。
它朝右侧排水槽摇了一下,又停住。
姜沐黎把灯片放到它旁边:“只确认一次。”
纸狗抬起头,尾巴重新摇动。
安秦瑜立刻喊:“走!”
队伍刚移动两格,右侧白墙里便出现一张护士的脸。那张脸贴得很近,嘴唇却没有动,声音从左门后传来:“七号床要回病房。”
年轻队员转头看向担架。林七夜的监护屏稳定,护士本人正扶着另一个病人,手里也没有病历。这个细节让他迅速回身,挡住了后面几人的视线。
“别看脸,看手。”安秦瑜说。
白墙上的护士抬起双手,掌心空空。纸狗尾巴继续指向排水槽。
年长守夜人扶着病人通过窄槽,年轻队员挡在队尾。呓语投影没有追来,三扇假门后的声音却一起变成了哭声。
哭声压住了病人的呼吸。
有人回头,有人捂耳朵,护士的手指紧紧抓住担架栏杆。姜沐黎将最后一盏纸灯片放在排水槽出口,灯光照出一块干燥的地面。
“先踩出去。”她说。
第一个病人踏上干地,哭声便断了一截。
第二个人跟上,纸狗的尾巴摇得更快。
账本边缘亮起一条红线。病人的恐惧、守夜人的紧张和那道投影没有收住的恼怒同时沉了进去,古堡钟楼在远处亮起第二格。
纸灯路后方传来三声敲击。
队伍停下。
呓语投影也停在假门前。他抬眼看向灯路尽头,像是在等谁先犯错。年长守夜人把病人往前推了一步,年轻队员则将担架轮锁死,所有动作都落在光圈以内。
“它在等我们的答案。”灵媒病人说。
“那就让它等。”姜沐黎把纸狗往前推了半寸。
纸狗的前爪压住一小片排水槽边缘,湿水从纸脚底下绕开,沿着假门的门槛流回墙内。呓语投影抬手试了一次,左门的春联立刻换成白色病历,右门的护士脸也换成了年长守夜人的模样。
“它在改答案。”安秦瑜说。
年轻队员把三声敲击再敲一遍,确认后方纸灯仍亮,才让队伍继续向窄槽深处移动。灵媒病人闭着眼报出每一次水滴落点,布拉基则用手掌护住纸狗,避免它被积水冲走。
呓语投影没有再追。他站在三扇门之间,脸上的五官逐渐被门影吞没,只剩紫色胸针还亮着。
“下一次会有真的门。”他说。
姜沐黎把纸灯片收回掌心:“下次再看脚。”
呓语投影终于看向纸狗。
纸狗抬起前爪,朝它叫了一声。
“汪。”
它的尾巴仍指着排水槽。
三扇假门同时合上。
呓语站在门前,看着那条只能侧身通过的窄路,向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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