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哪儿来的，当然是我老婆子自己花钱买的！”

    楚灼站在八仙桌旁，顺着她的话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自己买的？”

    “不是别人送给你的？”

    刘婆子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

    “送我？谁能送我这么金贵的东西？”

    “我一个孤老婆子，在村里无亲无故的，谁还能登我家的门？”

    “这些东西全是我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我儿子给我寄的票，正儿八经从国营商店买回来的！”

    楚灼拿起那个侧面有一道月牙形凹痕的麦乳精铁皮罐，在手里转了一圈。

    “既然是你自己买的，那你不妨说说，这几样东西分别是在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票又是从哪儿来的？”

    换做刚才的何三皮，听到这个问题直接就原地去世了。

    可刘婆子却连磕巴都没打一下，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答如流。

    “这有啥不能说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在肚子里呢！”

    “就说这包槽子糕，是我上礼拜五去城北康乐副食商店买的，一斤八毛六分钱，用了我半斤细粮票和一张二两的油票！”

    “还有这盒牡丹烟，那是我儿子寄来的甲级烟票，我花了五角二分钱在城关供销社烟酒专柜买的，当时买了整整三条，拆了一盒放在家里抽着玩！”

    说到这里，刘婆子指了指楚灼手里的那个空铁皮罐子，表情更是得意了几分。

    “至于这罐上海产的福牌麦乳精，那就更巧了！”

    “正价买这一罐得三块八毛五，还要特批的营养副食票，我老婆子哪弄得到那种高级票去？”

    “可巧我远房娘家有个表侄女在康乐副食商店当售货员，上礼拜店里进货的时候，搬运工不小心摔了一个木头箱子，里头有两罐麦乳精被磕瘪了一块。”

    “按照商店的规定，这种磕碰变形的罐头算作残次处理品，不仅不用收副食票，每罐还能便宜五毛钱，只要三块三毛五就能拿走！”

    “我表侄女心疼我年纪大了身子骨虚，就偷偷把这两罐处理品留了下来，我得知信儿之后，立刻揣着钱去城北把两罐全买回来了，一罐喝完了拿来装针线，另一罐……”

    话说到一半，刘婆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破案了。

    为什么何三皮碗柜里那罐还没拆封的麦乳精，罐身侧面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磕碰凹痕？

    因为那根本就是同一批摔坏的两罐残次处理品！

    何三皮连麦乳精几块钱都不知道，满嘴跑火车；而刘婆子却连分毛、票证来源、甚至连为什么罐体上有凹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两相对比之下，真相已经无需任何试探。

    这批高档物资，完完全全是刘婆子一手采买回来的，绝不可能是何三皮买来孝敬她的！

    楚灼将手里的空铁皮罐轻轻放回八仙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是这轻轻的一声响，却让刘婆子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楚灼双手撑在八仙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利剑般刺向刘婆子。

    “另一罐怎么了，刘大娘？”

    “你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

    刘婆子眼神躲闪，强装镇定地干笑了一声。

    “没、没啥，另一罐也被我喝完了，罐子破了，让我给扔河沟里去了。”

    “是吗？”

    楚灼声音骤然转冷，再也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可就在十分钟前，我们在村东头破砖窑何三皮的碗柜底下，搜出了那另一罐带着月牙形凹痕的福牌麦乳精！”

    “不仅如此，他碗柜里还藏着两包没拆封的红壳牡丹烟、一包盖着康乐副食商店红章的槽子糕，外加三张崭新的贰元人民币和一叠全国通用粮票！”

    “刘婆子，你平时连两个白面馒头都舍不得吃，何三皮去给你挑了半个月的水，你都只拿两个发馊的玉米面贴饼子打发他。”

    “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背地里送给何三皮那么多价值不菲的高档货和现钱？！”

    轰隆一声！

    楚灼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刘婆子的头顶炸开。

    刘婆子老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后腰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

    她做梦也没想到，警察竟然搜了何三皮的屋子，还把她给何三皮的那些封口费给翻了个底朝天！

    她张着嘴，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剧烈抽搐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没送他！我凭啥送他东西！”

    慌乱之中，刘婆子只能本能地扯谎抵赖。

    “是偷的！肯定是何三皮那个挨千刀的贼骨头，趁着傍晚来我家挑水的时候，手脚不干净，从我屋里偷走的！”

    暨昭然坐在椅子上，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偷走的？”

    “刘婆子，你当派出所的公安都是三岁小孩吗？”

    “你把那两罐处理品麦乳精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喝空了的铁皮罐子都要留下来装针线。”

    “要是何三皮一口气偷走了你六块钱现钞、全国粮票、两包牡丹烟、一包槽子糕和整整一罐麦乳精，以你这拔根汗毛都比腰粗的抠门性子，你早就敲着铜锣满村子喊抓贼、跑到公社大队去拼命了！”

    “你不仅没报案，昨天我们问起何三皮的时候，你还替他打掩护，说他只是来求学手艺的！”

    暨昭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铁皮罐子跳起老高。

    “你老实交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灼紧随其后，往前逼近一步，距离刘婆子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涣散的老太太，字字诛心地发动了心理总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肯从自己身上割下这么大一块肉去喂饱何三皮，只有两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