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北方夏末的夜晚,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的凉意。
李支书在一旁张罗着。
“暨队长,这天都黑透了,路不好走。”
“要不今晚就在村里对付一宿?我让家里婆娘给你们擀面条。”
暨昭然抬手看了看表。
“不用了,李支书,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我们得连夜赶回去,汇总今天的排查情况。”
李支书劝了几句,见暨昭然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
三人推着自行车,告别了李支书,顺着村口的土路往外骑。
乡间公路,连个路灯都没有。
四周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颠簸的土路上晃来晃去。
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万涿骑着车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嘟囔着。
“今儿真是白忙活了一天,抓了个偷稻草的贼,结果还是个风湿病。”
“不过,暨队,小楚这眼力我是真服了。”
“一眼就能看出人家有关节炎,这要是搁以前,高低得是个神算子。”
楚灼骑在后面,没搭理万涿的贫嘴。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那个神秘的“偷草人”。
那个人,为什么要在大半夜,去偷乌修远家的稻草?
杀人,怎么杀不是杀?
把尸体塞进稻草人,给所有人看见。
凶手到底想说什么?
自行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着。
路过隔壁村子的一片麦地时,楚灼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
她猛地捏了一下刹车。
“吱呀——”
老旧的刹车皮摩擦着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人格外清晰。
暨昭然反应极快,单脚撑地,稳稳地停在楚灼身边。
“怎么了?”
走在最前面的万涿也赶紧捏住刹车,转过头来。
楚灼没有说话。
她推着自行车,走到路边,盯着不远处的一处田埂。
隔壁村子的这片地里,此时正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稻草人。
在黑夜中,它的轮廓显得有些扭曲,像是一个静止在田里的怪人。
“我想去看看那个稻草人。”
万涿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楚,一个破稻草人有什么好看的?”
“地里不都是这玩意儿,用来吓唬麻雀的。”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
“我虽然知道有稻草人,但在现代……在以前,我确实没怎么真正注意过。”
“今天忙了一整天,我们光顾着在李家坳排查,根本没有时间去看看周边的稻草人,是不是有什么特色。”
“既然碰上了,就过去看看。”
暨昭然没有废话,直接将自行车往路边一停。
“行。”
万涿见队长都发话了,也不敢怠慢,赶紧把车支好,从腰间摸出手电筒。
三人越过路边的沟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田里。
庄稼地里有些潮湿,泥土粘在鞋底上,沉甸甸的。
随着他们的靠近,手电筒的光束,缓缓打在了那个稻草人身上。
光晕在黑暗中晃动。
最后,定格在稻草人的头部。
看清的那一瞬间,楚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脸色,在手电筒那有些发蓝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
一旁的暨昭然,呼吸也微微一滞。
万涿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稳。
“这……这他妈的……”
万涿的声音都在发抖。
眼前的这个稻草人,和他们今天在市人民医院旧住院部天台上发现的那一个,简直一模一样!
同样的扎法。
同样的麻绳系扣方式。
甚至连稻草人身上套着的那件破烂的、打着补丁的灰色中山装,其磨损的痕迹和补丁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甚至会以为,天台上的那个稻草人,被人偷偷搬到了这里。
寂静的田野里,只剩下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原本有些轻松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该不会是……同一个人扎出来的吧……还是这边的稻草人,都是这样?”
万涿蹲下身去,开始在稻草人脚边的泥地里摸索。
“哎,这地上散了不少稻草。”
万涿捡起几根断掉的草茎,凑到手电筒光底下。
他熟练地用指甲盖掐开草茎的关节。
“咔哒。”
草茎断开,露出了里面的虫。
“果然有虫!”
万涿低呼了一声,把那截草茎递到楚灼面前。
“小楚,你瞧,麦茎蜂茧。”
“跟李家坳乌修远家草垛里的一模一样。”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三个人站在黑漆漆的田埂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手电筒的冷光打在稻草人身上,投射出一段诡异拉长的阴影。
这个稻草人被一根粗麻绳死死地捆在木架子上,姿势极其僵硬。
他缓缓伸出手,五指并拢,按在了稻草人的胸口位置。
就在他的手掌贴上稻草人胸口的那一秒。
楚灼清楚地看到,暨昭然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掌没有陷下去。
如果是纯稻草扎成的,按下去应该有明显的弹性气腔和松软感。
可现在,他的手掌被一个坚硬、冰冷、且带着某种沉重弧度的东西顶住了。
那是人类的肋骨。
“有东西。”
暨昭然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闷雷。
“很可能……是人……”
万涿在一旁,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不会吧……”
楚灼上前一步,伸手在稻草人的大腿位置捏了一把。
入手是一片僵硬,但绝对不是木棍的硬度。
那是肌肉在失去活性后,开始凝固的质感。
“是尸体。”
楚灼收回手。
“和医院天台上的那个一样,里面裹着个人。”
万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凶手是个变态吧?”
“杀一个不够,还买一送一?”
“大半夜的,把尸体扎成稻草人立在路边,他想干啥?”
暨昭然没心思听万涿贫嘴。
他立刻做出了部署。
“万涿。”
“到!”
万涿本能地挺直了腰杆。
“你现在立刻骑车回所里叫人。”
“顺便把辛法医也接过来。”
“是。”
万涿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大路上,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朝县城方向狂奔而去。
自行车的链条在黑夜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急促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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