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群岛领主

    第三十四章 金鸡纳树皮

    老陈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翻药材存量记录时发现那个问题的。

    雨从午后就开始了，不大但持续，把台地上的碎石路面淋成了均匀的暗灰色。医疗区的帐篷顶部被雨点打得沙沙响，帐篷门口挂了一张用宽树皮编的帘子用来挡水汽。老陈蹲在药材隔间靠里的架层前面，手里举着一片记录着近两个月用药消耗量的竹片，竹片上的数据从第一条核对到最后一条，然后又从最后一条倒回来核对到第一条。他的眉间在第二次核对的过程中聚拢了一组细密的褶皱，手指在竹片边缘反复叩击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差不多一倍。

    问题出在奎宁类药物上。那批药材是苏眉在福宁港通过董管事的渠道换回来的，量不大，只有两小包密封的干树皮粉末。按照老陈最初接手时的估算，那两包药粉应该至少能维持两到三个月的急症用量。但实际使用记录显示，第一包已经在不到一个月内消耗了大半，第二包的使用量也在逐周增加。原因在于最近一批从大陆沿海方向逃过来的难民中出现了几例症状相似的情况——反复发作的寒战和高热交替出现，周期性和对休息的强烈需求，以及短期内同一群体中的多人同时出现相似症状的传播模式。老陈的用药记录表明，他对那些患者的用药处理主要依赖奎宁。消耗速度超出了预期，剩余存量距离耗尽之间的缓冲期比他自己最初认为的更短。

    他把问题带到了当天的傍晚巡诊结束后，在林锋和苏眉都在场的间歇里摊开了他统计的用药数据和临床观察记录。“奎宁消耗量在上升，而存量补充周期固定不变。如果当前的使用速率持续下去，现有的第二包药粉只能再支撑大约不到四周。但从福宁港补货的周期需要考虑到航线往返时间和那边的备货期，极端情况下可能出现一段无药可用的空白期。“

    苏眉听完之后把他那份用药统计接过去看了，然后从铁皮箱里翻出了自己那本航海日志附页中关于药材补给渠道的笔记。里面有几条关于福宁港奎宁类药材来源的记录，注明董管事的奎宁主要来自两个方向——北面更大的港口城市经由内陆转运过来的成品，以及在南洋方向偶遇的远航船上零散交易的进口货。两种来源的稳定性都不足以保证持续不断的批量供应，尤其是在当前大陆沿海局势紧张、海匪活动范围扩大的背景下。

    “如果福宁港那边也出现供货中断，咱们有没有备用渠道？“林锋问。

    苏眉把那本笔记翻到了最后几页：“福宁港再往南大约四五天航程的地方有几个小型的沿海居民点，其中一些靠近生长奎宁原植物的地带。我在南洋跑船的时候听说过那边有人自己采集树皮晾晒后售卖，成品的质量和纯度不如港口的货，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补充来源。问题是那些居民点的位置很散，有些在浅水区难以靠近，有些跟外界交易频率很低，不提前谈好的话临时靠过去可能买不到东西。“

    “有没有办法先建立一条稳定的信息来源？不用批量交易，只要知道谁在收、谁在卖、定价方式和交货地点，之后如果有紧急需要就可以直接定向采购。“

    “董管事的人可能会知道。我下次去福宁港的时候单独问一次。“

    林锋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转向老陈：“这段时间的库存管理需要再优化一次分级制度。存量充足的品类按原有的消耗速度正常配给，存量偏紧的品类做分级配给——确诊患者使用全额剂量，疑似病例用观察剂量，预防性使用全部暂停，留出更多存量给确诊患者的治疗周期使用。“

    老陈把那些分级方案当场记在了随身带的小竹片上，然后返回了医疗区帐篷。当晚他在帐篷里把药材架上的所有药粉罐重新排列了次序，奎宁那层被移到最方便取用的位置但同时在罐口多系了一根标记带，提醒取用者注意用量分级。

    三天后苏眉登上了南风号出发去福宁港，这次她的任务清单上除了常规交易之外，还多了一项专门针对奎宁来源的信息搜集。周大铁在船解缆前蹲在船尾检查了舵板和缆绳的固定状态，刘疤在船头调整了帆面收放绳的角度，阿水把船舱里的空货箱全部挪到了指定仓位并铺好了防潮垫。南风号驶出西侧水湾时海面上风小浪平，船速均匀稳定，船尾的航迹线在浅蓝到深蓝的水色边界处拖出了一道细长的白色弧边。

    苏眉在第五天傍晚返航时除了带回预定物资之外，多带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笔记。她上岸后把笔记直接带到了旗杆底座旁边的石板面上展开，里面是用细密炭笔写的几页记录，都是她在福宁港停留期间跟董管事及几位途经港口的客商聊出来的信息汇总。

    “董管事的人认识南洋线路上一个专做药材生意的中间商，那个中间商每年会从南洋群岛区域收购一批树皮，用船运到福宁港转手卖给北面的药材铺。中间商说那片产区靠近一条常有渔船经过的水道，渔船有时候会零星带一些边角料回来卖，价格比整批采购便宜不少，但货源不稳定。“

    苏眉翻开笔记的第二页：“更重要的是另一条信息。从福宁港再往东南大约航行一天半的位置有一条近岸水道，水道内侧有一片覆盖着密集树丛的坡地。董管事说他早几年亲自靠岸过一次，那一片坡地上长着一种树皮剥下来后晾干会产生类似奎宁气味的植物。他不确定是不是跟南洋那边同一种树，但从外观和用途描述来看相似度很高。“

    “那片坡地的位置他有没有标出来？“

    苏眉从笔记末页抽出了一张折好的纸片展开。纸上是她用炭笔根据董管事的口述重新标注过的一份局部海图，从福宁港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的一段航线上标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树皮坡地·可沿岸勘查“。

    “他说那片坡地目前不属于任何固定的居住点管辖，但偶尔会有渔民靠岸捡柴火和采果子的零星活动。只要不破坏大的树木结构，取一些树皮回来试制应该不会被追究。“

    林锋蹲在那张局部海图前面把那条标注的航线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回了旗杆底座旁边的竹片架前面，在远航排期表中查看南风号下一次出发的时间和当前航线的空档期。下一次常规远航还有大约一周，但如果中途插入一次一天半的绕行考察，总航程会延长三到四天。在当前的物资存量和人员调配条件下，三到四天的额外航程不会对营地的正常运转造成明显压力。

    “下次常规远航途中加入这条考察航段。苏眉带路，周大铁掌舵，刘疤和水手随船。在福宁港完成常规交易后折返途中经停树皮坡地，靠岸一个白天做实地采样。采到的树皮样本带回南坡由老陈做处理试验，确认它的实际药效和用方法。“

    苏眉把那片标注了树皮坡地的局部海图收回了铁皮箱的夹层里。南风号下一次出发的日期按照预定排期继续执行，增加的考察航段已经被纳入了航行计划的附页。

    南风号下一次返航时带回的东西里面多了一捆被油布包裹得严实的湿树皮段。树皮从主干上剥下来后经过了初步清理，但仍然保持着刚从树干上剥离时的柔软度和湿润度。苏眉上岸后把湿树皮整捆送到了医疗区帐篷门口。老陈蹲在树皮面前用手捻开一块边缘观察了它的纤维走向和背面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气味中的那一层隐隐的苦味基底。他处理了好一阵子，把树皮切成小片后在通风处挂起来晾干，等干燥阶段完成后准备再研磨成粉做小批量留样测试。火堆上架起了一只专门用来煮试验样品的细陶罐，老陈在罐子里放了一小撮干树皮碎末用清水慢火熬煮了两个时辰，汤色从清黄转成深褐，有一股微苦的植物气息顺着热气往上翻涌。他本人先尝了一小口，闭着嘴等了很久，感受完口腔和咽喉内的作用后放下杯子，在一角记下了一行字：“初试性状接近已知奎宁。苦味相近，汤色相近，干燥后的粉末和原药材存放状态的气味符合。后续需通过多轮试用以进一步确认有效剂量和起效周期。“

    从树皮坡地带回的那批样本被分成两份处理：一份继续晒干研磨成粉入库备用，另一份在更加精细控制条件下的熬煮试验中，先以低剂量在自愈能力较强的轻症病员中试用了两轮，期间没有出现不良反应，症状周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缩短，体温恢复速度也比同期的对照组快了约半天左右。观察数据的积累使得老陈在这批树皮样品的来源地标注了“可重复采集“的标记。苏眉将树皮坡地的坐标和航线信息同步更新到了海图库中，在备注栏里注明了这一点的来源渠道、初步验证日期和后续需要重复核验的指标。南风号下一次出发时，这个备选航段已经作为常规可选项标记在航线排期表的附页中，与福宁港主航线并列在同一行的不同分支位置。

    （第三卷·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