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室的门推开的时候,赵淇淇正低头看手机。
她以为又是哪个部门找她签字盖章,进门随手带上门,头都没抬:"什么事,小叔叔。"
然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清冽笑意却故作平常的声音:"赵老师,好久不见。"
赵淇淇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宋承远。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灰色西装裤的裤线熨得笔挺,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微微偏头看着她,嘴角像是在笑。
赵淇淇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两个词——欢喜和落寞——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快得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拍上来,另一波紧接着追上。
欢喜是因为她看见他了。
半个月没见,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清出去了,但一看见才发现根本没用,那张脸像是刻在视网膜上的,只需要一束光打进来就原形毕露。
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她下意识想笑。
但落寞接踵而至——她想起上次的事。她问他"你觉得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他说"这样不好吧"。
她走了,半个月没联系,他也没来找过她。现在他来东大,大概是为了项目,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欢喜什么?欢喜给谁看?
这两个表情在她脸上切换得极快。
先是眼睛一亮,然后迅速黯下去。她的嘴角抿了抿,表情恢复成礼貌疏淡的模样。
宋承远全都看见了。
赵淇淇推门进来的瞬间,宋承远心里悸动了一下。
半个月没见,她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圆的。
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薄针织衫,衬得皮肤特别白。
他起身,放下茶杯,对赵明诚说:"既然赵老师来了,那我就不打扰赵校长了。"
赵淇淇一愣,看着宋承远,又转头看赵明诚,满眼问号。
赵明诚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赵淇淇的肩膀:"赵老师,你带宋总在东大校园里参观参观。宋总难得来一趟,正好了解一下我们学校的文化氛围。"
赵淇淇瞪大眼睛:"我?"
"对,你。"赵明诚凑近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稳重一点,别在给东大丢人。"
赵淇淇"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尾音里带着一万个不情愿。
她瞥了宋承远一眼,他正低头整理袖口,姿态从容,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她觉得他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走吧,宋总。"她说。
"好。"宋承远抬步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又闻到了那熟悉味道。
她的鼻尖下意识抽了一下,然后立刻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门框上的装饰纹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行政楼。
东大的校园十月末最好看,梧桐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厚厚的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整条主干道染成金灿灿的一条河。
赵淇淇走在前面半步,步子很快,像是赶着要去办什么事。
"这是主干道。"她伸手往左边一指,脚步不停。
"那边是体育馆。"
宋承远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
"那边是建筑学馆,"赵淇淇又往右边一指。
"东大的老建筑了,民国时候修的。这个是综合楼,去年刚翻新过。那个是图书馆,那个是机电馆………"
她一口气指完,脚步终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就这么多,东大校园就这么大,看完了。宋总还有要看的吗?"
她的表情很端正,很公事公办,像是在汇报工作。
宋承远注意到她说"看完了"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或者不高兴时候的小动作,他两个月里观察到的。
他站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玩味。
"合着赵老师带别人参观校园,就是这样?"他说,声音里带着戏谑。
"站在主干道上,指一指远处的建筑物,挨个介绍一下名字,就算完了?"
赵淇淇梗着脖子说:"不然呢,挨个走过去看吗?校园这么大,谁走得动。"
宋承远看着她,嘴角的那点弧度慢慢深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下来:"上次送你回去,你让我在街口就停车,说要走路。我步行送你到家,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以为赵老师体力很好,特别喜欢走路。"
赵淇淇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当然记得那件事,那是他们第二次吃饭,她故意没开车,宋承远开车送她回家。
车快到了的时候她忽然说:"前面街口停就行"。
宋承远说:"导航显示还有一段路呢"。
她说:"我想走一走消消食"。
宋承远把车停了,陪她走了一个多小时。那一个多小时她走得特别慢绕了几个巷子,鞋带系了三次,路面上的落叶数了两遍,就是为了跟他多待一会儿。
这些小心思他都知道。他当时就知道。他只是没说破。
现在他说破了,赵淇淇觉得耳朵根都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她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说:"那不一样。"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毛衣下摆翻动,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宋承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七八步远。
梧桐叶被风卷着落下来,一片黄叶擦着她的肩膀飘过。她的背影在金色的光影里越来越小,走得头也不回。
宋承远忽然就笑了,气笑的。
他一千万砸下去,就换了赵淇淇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指了几个建筑物,说了六句话,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发现一个让人不太愉快的事实:他根本不心疼那一千万。他心疼的是她那句"那不一样"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快要藏不住的委屈。
“不一样”因为那时候她想跟他待在一起,现在她不想了。
因为她不想了,所以"一个多小时"变成了"走不动"。
宋承远站在秋风里,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空落落有了答案。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些,鞋底踩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走了二十来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她发的烤红薯照片。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拇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东大的梧桐叶很好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上是她的回复:
"宋总喜欢的话,可以捡几片带回去。"
宋承远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回复,他能看出一丝气鼓鼓的意思。
几天后的傍晚,宋承远在自家酒店吃饭。
宋氏集团旗下有一家主打淮扬菜的餐厅,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视野开阔,菜品也精致。
他偶尔会来这里招待客户或者应酬,今晚是一顿商务宴请,对面坐着两个从外地来的合作方,推杯换盏间谈着明年度的酒店布局规划。
宋承远喝得不多,但酒桌上总归要沾几杯。
他端着酒杯跟对方碰了一下,余光习惯性地往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他愣住了。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背对着他坐了一个人。那人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正低头看菜单,露出后颈一截细细的白。
那截脖颈他见过,三个月里见过很多次,在她低头切牛排的时候,在她翻文件的时候,在她坐在电影院里伸手够爆米花桶的时候。
他不可能认错,赵淇淇,再确认一下。
宋承远把酒杯放下来,对旁边的陈振说:"你出去一下,让经理过来。"
陈振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去了。
没过两分钟,餐厅经理小跑着过来了,微微弓着腰:"宋总。"
宋承远朝落地窗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靠窗那个位置,穿米白色衣服的女士,你确认一下,是不是赵老师。"
经理立刻点头,小跑着过去了。
绕了一圈回来,附在宋承远耳边低声说:"宋总,确认过了,是赵老师。一个人来的,刚点了菜。"
宋承远"嗯"了一声:"知道了,不用管,正常服务就行。"
经理退下了,宋承远重新端起酒杯,对面的合作方在说什么市场增量的预判,他听了两句,点头说"有道理",但脑子里完全没在转那些东西。
他脑子里转的是——她一个人来吃饭?跟谁?为什么来这儿?东大离这里不近,她下班跑这么远来吃一顿饭,要么是有什么事,要么就是想他?
宋承远带她来过这里吃过两次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嘴角就有点压不住。
他赶紧端起酒抿了一口,把表情遮过去。
后半程的饭他吃得心不在焉。话题聊到新酒店选址的时候他走神了两次,陈振在旁边偷偷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散场的时候快八点了,电梯里三个人站在一起,宋承远忽然说:"陈振,你送一下张总和王总。"
陈振一愣:"宋总您呢?"
"我有点累了,自己坐会儿。"宋承远摆摆手。
"你们先走。"
陈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跟了宋总好几年,他太了解自家老板了,宋承远酒量好得惊人,三斤白的下去还能看报表,今晚才喝了不到三两,说"累了"简直离谱。
但陈振是个聪明人,他什么也没问,带着两个合作方上了车走了。
宋承远站在大堂里,目送他们的车驶出大门。
然后他转身,走到大厅角落的吸烟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谈事或者应酬的时候偶尔来一支。
今晚他靠在墙边,一支接一支地点,打火机的火苗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电梯的方向——赵淇淇吃饭的楼层在顶楼,下来只有两部电梯,她不可能从别的地方走。
第一支烟快烧完了,他掐了,又点了第二支。
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多,酒店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打扰。他靠在墙上,吐出一口烟,白色雾气在暖黄的灯光里散开又聚拢。
他看了眼手机——九点一刻,她怎么吃那么久?
第三支烟燃到一半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赵淇淇从里面走出来。她穿了他远远看见的那件米白色薄毛衣,下身是条深色牛仔裤,背了个帆布包。
她低着头在翻手机,一边走一边看屏幕,根本没往大厅这边瞧。
宋承远立刻把烟掐了,烟蒂扔进旁边的灭烟筒里。
他三两步跨到大厅的沙发区离门近的,一屁股坐下去,靠进椅背里,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覆住了额头。
他把头微微低下去,眉头皱着,呼吸放得又长又沉,嘴里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词,就是随便哼哼了两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五秒。
赵淇淇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余光扫到沙发上的人影。
她一开始没在意,酒店大堂有人休息很正常。但走了两步她脚步慢下来,偏过头去看。
灰西装,长腿。
那个靠在沙发里的姿势,那个侧脸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赵淇淇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她抿了抿嘴,脚步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宋承远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如此没有形象,他身上有酒气,但不浓,一看就是醉了。
她弯下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宋总?宋承远?"
没反应,他又"嗯"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头往旁边歪了歪,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赵淇淇直起身看了看四周。
大厅里没人,前台离得远,也没人注意这边。
她弯腰又推了他一下:"喂,你司机呢?助理呢?外面有人等你吗?"
宋承远没回答,他的呼吸均匀,睫毛在暖色的灯光下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赵淇淇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两秒——怎么有人喝醉了连睫毛都这么好看,简直没天理。
她叹了口气,心想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这儿。
弯腰去扶他,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使劲往上一提。
宋承远比她重了不知道多少,她又瘦,整个人被他带得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她咬着牙使了使劲,宋承远的身躯靠过来,脑袋歪在她肩膀上,鼻息扫过她的颈侧,温热的。
赵淇淇的脖子僵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风灌进来,他往她身上缩了缩,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把胳膊收得更拢了些。
宋承远偷偷睁眼看了她一下,笑了。
把他扶到副驾上的时候她出了一身薄汗,毛衣都贴在背上。
她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然后愣住了。
送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他家住哪儿。送酒店?没有身份证。送医院?他又没病。总不能送派出所吧?
赵淇淇握着方向盘,看着副驾上歪着头闭着眼睡觉的宋承远。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太多,眉心的那道浅褶平了,嘴角微微往下垂着,像一只卸了防备的大猫。
她心一横。
"落到我手里了,"她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跟副驾上那个醉鬼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带回去算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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