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并没有立刻答应沈知微的提议。
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不是四家商号的事,而是整个江州的先例。
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知府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
“容本官再想想。”
众人退了出来。
陆青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知府还是有所顾虑。”
裴怀景却并不意外。
“换作任何一位地方官,都不会轻易答应。”
陆青不解。
“为什么?明知道四家商号是被人算计,也不能先救人吗?”
裴怀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知微。
“你怎么看?”
沈知微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大人守的,不只是这四家商号。”
“他守的是规矩。”
众人一怔。
沈知微望着院中的石阶,轻声说道:
“若今天为了四家商号破例,明天别人也会来求官府破例。”
“欠债的人会说自己还有货。”
“做亏的人会说自己还能翻身。”
“官府若没有一条清楚的界线,以后人人都会来。”
裴怀景点了点头。
“所以,他现在需要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沈知微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
夜幕降临,江州城华灯初上。
府衙外的大街依旧热闹,酒楼灯火通明,挑担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之间,河岸边停泊着一艘艘商船,远远还能听见船工的号子声。
沈知微和裴怀景并肩走在河畔。
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一座石桥,沈知微才忽然停下脚步。
“裴怀景。”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裴大人”。
裴怀景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嗯?”
沈知微望着河面缓缓流动的灯影。
“你查过那么多案子。有没有发现,大多数案子,其实都不是因为一个坏人。”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正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钱庄按契书放贷,没有错。
知府按律法办事,也没有错。
商号借钱经营,更没有错。
可最后,偏偏所有人都输了。
裴怀景望着她。
夜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灯火映在她眼底,比白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思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只会盯着账本,而如今,她开始看见账本之外的人。
裴怀景缓缓开口。
“你是因为给这些商户看过账,才想帮他们吗?”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坏人抓出来,事情就结束了,我还可以继续回去看账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我发现。坏人抓完了,如果规则没有变,下一个钱庄,还会这么做。”
“因为这样赚钱快。”
她低声笑了笑。
“人会变,可逐利不会变。”
裴怀景静静望着她,眼前这个姑娘,与初见时已经判若两人。
她依旧会为了几两银子的账目较真,却已经开始想着整个商场。
沉默许久。
裴怀景忽然说道:
“沈姑娘。”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做到。”
“那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知微失笑。
“你倒比我还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
裴怀景望着远处灯火。
“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去做。”
两人相视一笑。
夜风吹过,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彼此之间,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近了一步。
……
走到府衙门前时,沈知微忽然停住。
她望着后院方向,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裴怀景看懂了她。
“准备什么时候去?”
“现在。”
她说得干脆。
裴怀景没有动。
沈知微看向他。
“你不一起?”
裴怀景笑了笑。
“恐怕我不在场,你可能更容易说服周大人。”
……
夜色渐深。
府衙后院只剩几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知府正在书房翻阅公文,听闻沈知微求见,不由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沈知微行了一礼。
“民女想,再与大人说几句话。”
知府放下手中的卷宗,示意她坐下。
“若还是为了四家商号,本官已经说过,此事容后再议。”
“不是容后再议。”
沈知微轻轻摇头。
“而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知府眉头微皱。
“何出此言?”
“因为永安钱庄抢的,从来不是商号。而是时间。”
一句话,让知府放在案上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微继续说道:
“四家商号的货还在。”
“米粮、布匹、药材、瓷器,一样不少。”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必须在十日内变成银子。”
“十日之内卖不掉,便只能低价变卖;低价变卖,便还不起债;还不起债,官府便依律查封;最后,产业便顺理成章落入别人手中。”
“这一切,看似依法而行,实际上,却早已有人算好了每一步。”
知府没有说话,因为这些,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些。
真正让他迟疑的,并不是四家商号,而是官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沈姑娘,你可知道,本官为何迟迟没有答应?”
“因为大人担心坏了规矩。”
沈知微平静说道。
知府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竟猜到了。
他轻轻点头。
“不错。今日为了四家商号开了先例,明日便会有人拿着契书、拿着欠据,跪在府衙门前,说自己还有转机。”
“官府若今日破例,明日又该如何执法?”
“本官守的,不只是四家商号。还有整个江州的规矩。”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却轻轻笑了笑。
“大人。”
“民女今日来,并不是求您破例。”
知府微微皱眉。
“哦?”
“民女也从未想过,让官府替他们免债。”
“他们借的钱,一文都该还。签下的契书,也依旧作数。”
知府愈发疑惑。
“那你到底想让本官做什么?”
沈知微缓缓说道:
“民女只是想请大人,把原本就要做的事情,提前一些。”
“提前?”
“不错。”
“江州驻军,每年都要采买军粮。”
“常平仓,每年都要补仓储粮。”
“官府衙门,也要采买布匹、药材、瓷器。”
“这些东西,本就是朝廷每年都要采买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提前采买?”
知府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光,忽然照进了他原本僵住的思路。
沈知微继续说道:
“官府没有替他们还债。”
“也没有替他们担保。”
“只是按照市价,提前采买原本就需要的货物。”
“商号得到银两,还清欠债。”
“钱庄收回借款。”
“官府得到所需物资。”
“百姓不至于因为商号倒闭而生计断绝。”
“所有人,都只是按原本该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
“唯一失去机会的。”
“只有那些,想趁十日期限,低价吞掉四家商号的人。”
书房内,一片寂静。
知府缓缓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作为一州知府,他当然知道,今年春粮尚未全部入库。
驻军也确实递上过采买文书。
只是往年都会拖到秋后统一办理。
如果提前……
不是不可以。
而是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
“你不是在替商号想办法。你是在替本官想办法。”
沈知微笑了笑。
“民女不过是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一笔谁都不会亏的账。”
知府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意。
眼前这个姑娘,没有求情,没有喊冤,更没有逼着官府承担本不属于官府的责任。
她只是重新算了一遍账。
算出来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能接受。
沉默许久。
知府忽然收起笑容,神情郑重起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若有人说,本官偏袒商户,又当如何?”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大人今日采买的,不是商号。”
“是军粮,是官仓储粮,是官府所需的药材、布匹和瓷器。”
“今日换成任何一家商号,只要货物合格、价格公允,大人一样会买。”
“官府不是在救谁。”
“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而四家商号,不过恰好赶上了。何况钱庄今日才发来催收,官府不是前几日就已经找到了这四家掌柜了吗?”
知府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既然如此,本官便陪你赌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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