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穿三品官袍的崔瑜迈过门槛走进书房，撩袍行礼：“臣崔瑜，参见殿下。”

    “免礼。”宁王抬了抬手，指着下首的座椅，“这么晚过来，崔侍郎所为何事？来人，看茶，坐下慢慢说。”

    崔瑜直起身，却没有落座，拱手沉声道：“谢殿下赐坐。只是臣今夜冒昧入府，实在是因为家里出了一桩十万火急的惨祸，委实难以启齿。”

    “哦？清河崔氏，家中能有什么祸事？”

    “数日前，义宁府守将林渊带兵突袭代郡平舒，当场在城头斩杀我族中宿老，随后四门落锁，在城里大肆抄掠，我代郡崔氏满门千余口，全死在了这贼子刀下！”讲到这里，崔瑜抬起头，直视着书案后的宁王，

    “据侥幸逃出来的族中管事禀报，那贼人在平舒城头口口声声，自称是奉了密旨查办崔氏，污蔑我崔氏通敌卖国。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此子手里的密旨究竟是从哪来的？是他假传钧旨，还是真有哪位贵人暗中下了密令给他？又或者说，我代郡崔氏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竟劳人暗遣兵马，干出这等抄家灭族的事？”

    听到这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宁王眯了眯眼，打量着堂下的崔瑜。什么叫满门全死在这人刀下？

    王府暗探递回来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说那林渊带兵锁死了平舒四门。

    至于关起门来在里面干什么，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事；可要说林渊把崔家上千口人杀得干干净净，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两家往日又没什么血海深仇，犯得着把事做这么绝？多半是崔家为了卖惨故意夸大其词。

    倒是崔瑜最后那句指桑骂槐，话里话外透着股兴师问罪的味道。

    宁王放下手边的茶盏，声音冷了下来：“崔侍郎这话，是在向本王问事，还是在审本王？莫非你觉得，此人行事是本王暗中授意？”

    崔瑜闻言赶忙深深弯腰行了一礼，话口却半分没松：“臣万死不敢。只是平舒城破，千余口族人成了刀下亡魂，家兄昨夜连派快马赶到洛阳，严命臣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臣身为崔氏子弟，同胞惨死，不得不来殿下面前讨句准话，绝不敢质问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宁王哼了一声：“念你家里突逢变故，本王不与你计较，但说话要有分寸。两个月前，青州匈奴右谷蠡王部有所异动，派使者来说愿意归顺大雍。恰好河阳林氏出了个林渊，手底下有些兵马，本王正值用人之际，便按规制提拔他为正三品将军，命他率本部人马出驻青州，节制右谷蠡王。”

    “这道调令是明发公文，兵曹有档可查。至于什么半路查办崔氏，本王从未下过令，更不可能有人越过王府私授密旨。况且本王若是真要查抄哪家大族，自有刑部、大理寺明正典刑，犯得着使这种藏头露尾的下作手段？”

    崔瑜等的就是这句准话，当即顺势往前一步：“既非殿下钧旨，那这林渊便是假传号令、擅自攻城的乱臣贼子！这等目无王法之徒，若不立刻诛杀，后方三州之地岂不人人自危？”

    “臣恳请殿下即刻下旨，削去此贼正三品官身，明定其为叛逆！臣也知道眼下南线战事吃紧，王府主力正与金陵贼寇隔江相持，不便分兵北顾。只要殿下赐下一纸讨贼符牒，我清河崔氏愿联合北地各族自集乡勇、自备粮草，北上代郡替殿下剿平此獠，绝不费朝廷一兵一卒！”

    宁王听完笑了笑，抬手示意道：“可本王今日刚接到一封密奏，上面写的事情，跟崔侍郎说的可不太一样。”

    候在案角的殿侍取过一份奏本，双手递到崔瑜跟前。

    崔瑜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奏的人正是义宁府知府、二品大员赵洪泽。赵洪泽这老油条最懂乱世留后路的门道，早在林渊前阵子拿下白道坞、搜出平舒崔氏私通塞外的账册印信时，他就一式两份拟好了密奏，一封派心腹悄悄送往金陵成平帝案前，另一封则快马递进了洛阳王府。

    上面一桩桩一件件，写得全是代郡崔氏与匈奴走私盐铁甲胄的铁证。

    崔瑜扫了几行，面色不改，合上奏本沉声道：“一派胡言！这分明是恶贼杀人劫掠之后，捏造罪名倒打一耙！我崔氏累世名门、清流之首，岂会干这种通敌卖国的事？这等荒唐的脱罪之词，殿下难道也信？”

    “本王信不信不要紧，朝廷的规矩不能破。”宁王淡淡道，“眼下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你口口声声说代郡崔氏被林渊杀绝了，本王听着，倒觉得有些言过其实。那林渊名义上也挂着河阳林氏的族谱，跟你们清河崔氏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平白无故的，何至于下此灭门绝户的狠手？这于理不通吧？”

    说到这，宁王看着崔瑜，干脆把话挑明：“况且本王前脚刚发下明堂邸报，封这林渊做北上御胡的三品边将；若是后脚就不问青红皂白，单凭你们崔家一面之词，转头削了他的官身当反贼杀，北边守关的那些边将看在眼里，以后会怎么想？谁还敢替本王卖命守边？”

    “至于崔侍郎刚才说的‘自集乡勇、跨郡协剿’，往后休要再提。大雍立国至今，各州县缉拿盗匪自有驻军团练，几时有过私家部曲打着旗号跨州过郡、攻城讨贼的先例？本王今日要是给你们清河开了这个口子，明日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是不是也能各自拉起几万人马，随便找个冒犯门楣的由头就出兵攻城？到时候这北方的天下，到底是听朝廷的，还是听你们五姓宗祠的号令？”

    崔瑜听完，再次躬身一礼。这一礼弯得很深，语气里却寸步不让：“殿下防范我等世家，竟甚于防那破城劫掠的贼寇？”

    “本王只是按军制办事。”

    崔瑜沉默了两息，重新抬眼说道：“殿下既然讲军制，臣有一句肺腑之言。自殿下起兵清君侧以来，金陵那边每个月都有密使潜入河北各族，许以高官厚禄、免赋免役，拉拢北地士族。家兄与范阳、太原几位宗主全都严词回绝，去年全力督办秋粮，今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又四处奔走催缴各州县的夏饷送往南线大营，图的不过是盼殿下早日平定乱局，还我大雍朗朗乾坤。”

    “可如今我崔氏支脉被这贼子破城戮族，消息早已传遍后方三州，各家大族都在盯着看。若是连我崔氏这样的门户遭了横祸都讨不回公道，各地士绅难免兔死狐悲。人心一旦散了，家兄只怕再也没法约束地方，到时候南线大军急需的粮饷，底下州县催缴起来恐怕会格外艰难。还望殿下三思。”

    宁王盯着崔瑜，脸上不见半点怒色，反而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崔瑜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崔侍郎这是在拿南线军粮威胁本王？”

    “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替殿下分忧，还望殿下勿怪。”

    “好一个替本王分忧。你们这么忠君爱国，倒是本王平时疏忽了。”宁王居高临下看着他，“不过有一笔账，不知崔侍郎替你家兄长算清楚了没有？倘若南线真断了粮，本王没能清君侧、救回皇兄，最后倒霉的到底是谁？”

    “本王麾下乃是朝廷官军，尚有国法军纪管束着；可外头像林渊这种不敬门第、只认钱粮的乱兵悍卒，却多的是。真到了大军哗变、兵荒马乱那一天，金陵的水师隔着大江黄河救不了河北，你不妨想想，头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会是谁？今天是代郡崔氏，明天万一轮到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呢？崔侍郎当真想亲眼看到那一天？”

    崔瑜迎着宁王的目光对视了片刻，终究还是垂下眼帘，拱手低头道：“殿下言重了。清河崔氏几百年的基业都在河北，自然不愿看到那种局面，所以向来全力支持殿下。但平舒这桩惨案天下人都在看着，终归要有个说法，总得给我崔氏一个处置的章程。”

    见他语气软了下来，宁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这事本王自然不会不管。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明日一早，本王便派一名王府属官，随你们崔氏的人一道赶赴代郡查明实情，到时候定会给你们崔氏一个交代。”

    崔瑜追问道：“倘若那林渊仗着手里有兵，抗命不遵呢？”

    宁王看了他一眼：“他若敢抗命不遵，那就是心里有鬼。本王绝不手软，定会亲手摘了他的三品官帽，调集北地官军把他围剿干净。到时候不用你们动手，本王自然会收拾他。但本王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在查明实情之前，河北任何一家大族的护院部曲，谁敢擅自打着旗号跨出本郡半步，休怪本王按谋逆论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名分和规矩全被堵死了。崔瑜心里明白再争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当即深揖到底：“殿下处事公允，臣代家兄谢殿下恩典。明日一早，臣便派族中管事在城外等候王府使者。臣告退。”

    随着崔瑜转身迈出书房，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王府长史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明日真要派人去拿问那林渊？这人行事狂妄，可不是什么守朝廷礼数的主。就算使者到了城下宣旨，此人也绝不会老实听王府摆布。”

    “本王当然知道。”宁王随手拨了拨灯芯，“明日你从长史司里挑个老成稳重、嘴皮子利索的属官，去把这趟面子上的差事应下来。至于这脚程嘛……眼下刚刚春耕，太行山道化雪泥泞，路上走个十天半个月，再正常不过。”

    王府长史一下子听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拖着崔家？”

    宁王冷哼一声：“这帮世家大族，平日里一个个仗着门第傲慢无礼。眼下偏偏冒出这么一条不认牌坊的野狗，结结实实咬了这天下第一姓一口，本王倒要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世族老爷到底能拿他怎么样。”

    “不着急，让他们狗咬狗斗上一阵。尤其是那姓林的，让他在北边多闹腾几天，反倒方便我们行事。记住，眼下最要紧的大事在南边，南边的事若不能成，其余诸事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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