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清把事情定下来以后,白下县这场风波也算暂时压了下去。
双方各自归队,开始清点战利品。
沈从礼到底是一县之令,既然朱文清已经把白下县的名字写进了剿匪公文,该给的东西就不能再含糊。
刀枪、弓箭、粮食、牲口,还有匪寨里搜出来的铜钱杂物,全都一件件过册。
林渊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计较。说好留一半,那便留一半。
账目由双方书吏当面核对,东西也由白下县的人当场点走。沈从礼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最后接过那份交接文书的时候,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也拱了拱手。“沈大人,今日多有得罪。”
沈从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同样回了一礼。“林教头剿匪有功,本县自然承情。”
话不亲近。却也没有继续夹枪带棒。
大家都知道,之前那一页暂时翻过去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除非是生死之仇,化不开的,不然没人会当场翻脸。那种都是智商不太高的莽夫。
沈从礼随后带着自己的人和分到的辎重先行离开,临走之前,还特意向朱文清行了一礼。
赵文成也把剩下的人犯重新点了一遍,登记姓名、籍贯、所涉之事,连同几份口供一起收好。
忙完这些,已过了晌午。一行人重新上了官道。人多,车也多。
缴来的兵械捆在车上,几个伤员躺在临时扎出来的板车里,后面还押着一长串被绑住双手的人犯。
朱文清骑马走在前面。赵文成落后半个马身。
林渊跟了一段,忽然催马上前。
“朱老哥。”
朱文清侧过头。“怎么?”
林渊朝后面那一串人看了一眼。
“这些人,我想带回云阳。”
朱文清没有立刻答应。
眉头反而轻轻皱了起来。“想给你死去的那些弟兄报仇?”
林渊没有遮掩。“是。”
他说得很干脆。“这口气我咽不下。前前后后,快二十条命。”
“这次寨子虽然端了,可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若不是山下这些人往山里递消息,我们也不会一头撞进去。”
“有人是死在山匪刀下。可这笔账,不能只算在山匪头上。”
朱文清沉默下来。马蹄踩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一阵阵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私设刑堂,滥用私刑,都不合大雍法度。这一点,我先与你说清楚。”
林渊点头。“我明白。”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渊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会杀他们。也不会滥用私刑。”
朱文清眉头一动。
林渊继续说道:“但这些人必须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偿还罪过,我需要向他们的家人有个交代。”
朱文清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没有死这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所以我也没资格站在这里与你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话听着好听。”
“真轮到自己头上,谁都未必做得到。”
林渊看向他。
朱文清继续道:
“人你可以带一些走。不过不能全带。”
“府里还得有人犯核案。你从里面挑几个罪责不重的从犯给我,再挑几个山匪里的活口,一并押回府城。”
“你们这次斩下来的首级,也都交给我。匪寨里缴来的兵械、名册、书信,能证明身份的,同样挑一份出来。”
“这些东西我得拿回去交差。”
林渊立刻点头:“没问题。”
“至于这些通匪的村民……”
朱文清回头看了一眼。“你尽数带走吧。不过不是你私自带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一些。
“回头让赵文成把手续补齐。以云阳县衙的名义,把这些人接过去继续勘办。”
“该画押画押,该移交移交。别给沈从礼留下什么把柄。”
“他今日吃了这个亏,面上虽然过去了,心里未必真过去。没有必要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林渊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随口喊一声朱老哥。
而是郑重抱了抱拳。
“老哥。多谢。”
这一声比之前都真。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回去好好歇几天。别刚回来又惦记着哪座山上还有匪。”
林渊笑了一下。
朱文清却没有笑。
“我说真的。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是好样的。”
“这一次死了这么多人,我回府以后会亲自把事情跟府台大人禀明。”
“今天让你给沈从礼留一半东西,你心里也不用觉得憋屈。”
“你没有官身。又当着那么多人顶撞了一个县令。想让这件事过去,总得给对方一个台阶。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你心里不要不痛快。”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我清楚。”
朱文清见他是真的明白,神色也缓和下来。“你知道便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前后剿了两股匪。第一批人,府里已经核过了。”
“这第二次又不是小功。你现在攒下来的这些功劳,若府台大人愿意替你说话,给你破格补一个武职,应该不是太难。”
林渊一愣。
朱文清看着他。
“官不会太大。你也别想着一步登天。可哪怕只是个低阶武职,对你来说都不一样。”
“以前别人见你,是林教头,是镖局的人,是赵文成治下的一个白身。以后若真有了朝廷的告身,再小,那也是吃朝廷名分的人。”
“至少再遇到今天这种事情,不会谁都能拿你这个白身说事。”
林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朱文清道:“真进了官场,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
“你以前是白身,做事可以凭一口气。以后有了官身,就有官身的规矩。”
“该忍的时候得忍。该递文书的时候递文书。该给别人的脸,也得给。”
“一介白身,终究上不得真正的台面,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别再自己把路走窄了。哪怕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底下的兄弟考虑考虑,日子要越过越好。”
林渊抱拳。“再次谢过老哥。”
朱文清摆了摆手。“行了。”
“去吧。过不了多久,我还得往云阳县走一趟。”
林渊笑道:“那我就在云阳恭候大驾。”
朱文清也笑了。“到时候别忘记把那盐水鸭准备好。”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赵文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等朱文清带着府里的人走远,林渊才放慢马速,和赵文成并排走在一起。
他朝前面扬了扬下巴。
“我问你个事。”
“说。”
“那个沈从礼,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
赵文成瞥他一眼。“为何这么问?”
“我总觉得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在针对我。”林渊皱眉道:“就算想抢功,也不至于上来就摆那么大架势吧?”
赵文成听完,倒是笑了。“过节谈不上。他是沈氏族人。族中长辈也在义宁府任职,官至正五品。”
林渊听懂了。“他也是世家大族?”
“是的。”赵文成点头。“同在一个府里做官。有官位,就有差遣。有差遣,就有利益。”
“你真觉得人人见面笑一笑,私底下就真和气?何况你这次在他的地界上立了这么大一桩功。他想伸手,很正常。”
“只是没想到你是个硬茬子。”
林渊撇了撇嘴。“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真麻烦。今天你防着我,明天我算计你。斗来斗去,不嫌头疼?”
赵文成倒是一脸坦然。“没办法。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你现在嫌烦。真等你哪天有了官身,你就知道有些事情你想躲都躲不开。”
说完,他忽然又凑近了一点。
“对了。”
林渊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干什么?”
赵文成咳了一声。
“你上次弄的那个甜水……”
林渊脸一黑。
“滚。”
“不是,我就问问还有没有。”
“滚滚滚。”
“你当老子能凭空变出来?”
赵文成哈哈大笑。
“没有便没有。”
“那回去请本官吃顿好的。这次本官为了你,可没少受夹板气。”
林渊没跟他继续贫。
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回去以后,我想先把死掉的兄弟安顿好。”
听到这话赵文成脸上的笑意淡了。“应该的。县里若是有余钱,我倒是能给你拨一些。”
“只是你也知道。今年这个光景……”
“不用了。”林渊摇头。“我自己有办法。人已经死了。钱给得再多,也换不回来。”
赵文成没有再劝。
只是点了点头。
此后一路无话。回云阳,足足走了三天。
等那座熟悉的县城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林渊才真正生出一种回来的感觉。
一个多月过去。
清风镖局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原本乱糟糟的一片地,如今已经有了院墙。
一排排房舍沿着规划好的位置铺开。训练场平整了。马厩也搭了起来。
几间仓房的墙体已经彻底干透。甚至连院中的排水沟都修得有模有样。
三合土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只要石灰、沙土和人工跟得上,很多东西不需要等上许久。
更何况这一个多月不断有流民加入。最不缺的便是人手。
但清风镖局最先建起来的,并不是议事厅。也不是林渊自己的住处。
而是一间并不算大的祠堂。英烈祠。
当初开始动工时,林渊就把话说得很清楚。别的房子可以慢一点。
这间要先建。此时推开木门。里面已经摆着四块灵位。最前面是林二。
剩下的,是此前死掉的三个寨兵。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一层。
显然这些日子一直有人来上香。林渊回来的当天,什么事都没先做。他先把木匠叫了过来。
“把名字都记好。一个都不能错。”
木匠点头。“明白。”
新的灵牌一块块做好。漆还没完全干透,就被人小心搬进了祠堂。
原本空荡的供桌上,很快又多了一排名字。林渊亲手拿起周武那一块。
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把它稳稳放好。
点香。
举过额头。
三拜。
香插入炉中。
淡淡的烟气缓缓升起。
林渊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站在那些灵位前,一块一块看过去。
有些名字很熟。有些名字,他甚至得想一会儿,才能把名字和那张脸对上。
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初那段时间,他其实没有什么归属感。
活着而已。陈二郎算是最早与他有交情的人。
后来有了林猛、林大、林铁。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
清风寨。白石谷。云阳县。
身边每天都有人喊他寨主,喊他东家,后来又喊他林教头。
他未必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但那些老面孔,他基本都认得。
有的人吃饭快。有的人话多。有的人训练的时候喜欢偷懒。
有的人每次吃完饭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这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去记的小事,现在想起来,却格外清楚。
而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林渊以前生活在一个很安全的世界里。
安全到死亡是一件离普通人很远的事情。一个人一辈子,真正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死去,也未必有几次。
多数时候,无非是在葬礼上看着一张黑白照片。
鞠个躬。磕个头。哭一场。
过些日子,生活还是照旧。可这里不一样。
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一支箭。一刀。一场病。几天没饭吃,活生生的人,说没便没了。
更让林渊难受的是,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他还带着这些人往前走。以后这样的灵位,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林渊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手背上湿了一点。祠堂里没人笑他。
跟着回来的那些人都安安静静站在后面。
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供桌。
也有人看着某一块灵位,眼睛发红。
真要说这些人之间都有多深的感情,未必。
可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睡过大通铺。一起在校场上挨过骂。
上山以后,又一起挡过刀,扛过尸体。男人之间有些情分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真到了生死之间,却比什么都重。因为上了山。站在旁边的那个人,就是你唯一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林渊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周武没有家人?”
后面沉默了一下。
林猛开口道:
“没有。”
“前些日子倒是有人想给他寻个婆娘。”
“他说先紧着年轻的兄弟。”
“他岁数也不小了,觉得自己有没有都一样。”
“后来一直也就耽搁了。”
林渊怔了怔。“他是最早那批的?”
“嗯。”
“老人了。”
林猛低声道:“跟着咱们以后,他还说过,现在日子好起来了,等再攒一点东西,兴许真找个女人过日子。”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林渊看向周武的灵牌。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哑。“以后尽量先给弟兄们把家安下来。”
后面的人都抬起头。林渊没有回头。仍然静静的看着那些灵位。
“能娶婆娘的,就给他们娶。最好多生几个孩子。”
“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能跟着我拼了这么久的命,最后连个后人都没有。”
“真有一天人没了,至少还有个孩子知道,他爹叫什么。清明寒食,也有人能给他上炷香。”
林猛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林渊又看向旁边负责钱粮的人。
“抚恤的事情别拖。有家人的,粮食、钱,一个都不能少。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
负责钱粮的人立刻应下。“是。”
林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重新取了三炷香。
点燃。插进香炉。烟气慢慢往上飘。
而泪水从林渊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滑落,根本止不住。
祠堂外,夕阳已经压到了院墙上。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清风镖局外,显得有些凄凉。
【这张是 4600 字啊。然后今天的一万字就写完了,相当于是五更。接下来就是加更。其实每天我都是写两万多字,按照 2000 一张就是十几更。我想写的故事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的成长。我觉得这样才是一个真实的、好看的小说。不知道大家同不同意这个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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