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半夜,原本还算安静的流民营地突然炸开了一声大喊。
“土匪来了!”
“有山匪!”
最开始只是外围几个人在喊,紧接着远处真的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并不算特别近,可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那动静一阵接着一阵往这边压,睡在最外围的几户人家当场就乱了。
有人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有人一把抱起孩子,另外一只手去拽还没醒过来的婆娘,还有人根本不知道山匪在哪,只看见别人跑,自己也跟着跑。
一时间,原本分散在田边、草棚和空地上的几千人一下全动了起来。
“往崔家那边走!”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崔老爷家有护院,有墙,山匪不敢过去!”
“都往那边走!”
这几句话就像给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人指了个方向。
最开始只是几十个人往崔家坞堡那边跑,紧接着几百个人也开始跟,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片人影都在往一个方向挤,自然也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而就在不远处的草棚里,林铁几个人也同时睁开了眼。
几人根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藏在破被褥和柴草下面的东西摸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带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清风寨平时用的制式兵器,只有几把短匕首、柴刀,还有两根削短了的木棍。
够用了。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打仗的。
林铁站起来以后先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的全是人影,火堆被踩翻了不少,到处都是哭喊声,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大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大当家说的“乱”。
与此同时,崔家那边也已经完全惊动了。
坞堡外面的护院本来就分成几班轮流巡夜,这几天流民越来越多,他们根本不敢有半点松懈。
可真正看见上千人黑压压往坞堡方向涌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几个护院脸色还是一下变了。
“关门!”
“把外面的人都叫回来!”
“墙上点火!”
命令一声接着一声传出去。
坞堡里面很快亮起大片火光。
几十支火把沿着墙头点起来,原本还在睡觉的护院、家丁也被一个个叫醒,拿着长枪、刀、弓往墙上赶。
崔文岳同样被人从睡梦中喊了起来。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披着衣服走出来,刚到前院就听见外面乱成一片。
一个护院头领快步赶过来。
“老爷,外面的人全往坞堡这边挤,少说也有一千多,后面还在来!”
“山匪呢?”
“不知道。”
“有人说在外围看见了骑马的,也有人说只是听见马蹄声。”
崔文岳脸色难看得厉害。这种时候根本顾不上山匪到底有多少。
只要外面这些流民真冲进来,事情就完了。
“所有门都给我关死。”
“墙上多放人。”
“只要他们待在外面,不许先动手。”
护院头领迟疑了一下。
“要是真有人往里冲呢?”
崔文岳抬起头,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那就杀。”
“但给我记住,是他们冲门、翻墙以后再动手。”
“谁敢自己跑出去砍人,我先收拾谁。”
护院头领立刻点头。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崔家可以说自己是在守宅。
可如果护院主动冲出去杀流民,那事情到了县衙那里,就完全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命令传下去以后,坞堡的大门彻底关死。
外面的流民却越来越多。
有人拍门。
有人跪在地上喊。
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往门口挤。
“崔老爷,开开门啊!”
“外面有土匪!”
“让我们进去躲一晚吧!”
墙上的护院不断往下喊,让他们不要再靠近,可下面的人根本听不进去。
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往前挤。真正危险的反而是这种时候。
前面的人想停。后面的人却停不下来。
哭声、骂声、求救声混在一起,谁都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林铁几个人已经跟着人流慢慢靠近了坞堡外围。
他们没有往最前面挤。只是顺着人群走。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原本在外围巡夜的崔家护院从侧面退了回来。
他们刚才一直负责把流民往坞堡外面赶,这会儿看见人越来越多,也知道不能继续留在外面,只想赶紧撤回去。
林铁看了一眼身边几个人。其中一个护院刚从他们身边过去,前面忽然又有一波人撞了过来。
场面一下挤成一团。林铁顺势往旁边一靠。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那护院只觉得腰侧猛地一疼,还没来得及喊,整个人就已经软了下去。
另外一个护院刚想伸手去扶,旁边又有人撞过来。
紧接着后背一凉。他踉跄了两步,也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根本没注意。有人以为他们是被撞倒的。
有人甚至踩着旁边就过去了。
等崔家另外几个护院发现不对,把两个人拖回去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满身是血。
“有人动刀!”
这一嗓子喊出来,墙头的人顿时更加紧张。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头,直接砸在一个崔家护院脸上。
那人疼得往后退了两步,旁边另一个年轻护院本来就绷得厉害,下意识把弓拉开。
“别放!”
旁边人刚喊出来。
箭已经出去了。
下面的人太密。
那支箭直接扎进了一个男人肩颈之间。
那男人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随后一头栽了下去。
这一幕刚好被附近几个人看见。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崔家杀人啦!”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只是想往坞堡旁边靠的人一下变了。
前面有人往后退。
后面却还在往前挤。
有人开始骂。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墙上扔。
墙上的护院看见下面居然开始还手,也彻底慌了。
长杆、棍棒往外伸。
几个真想翻墙的人被当场打了下去。
还有人趁乱往门边挤,试图抓住门缝。
守门的护院再也不敢留手,几根长枪直接捅了出去。
最前面的人惨叫着倒下去。后面的人看到血,更乱。
这一乱就再也收不住了。有人往崔家坞堡冲。
有人拼命往外跑。
有人倒在地上,被后面的人一脚接一脚踩过去。
还有人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墙头,往旁边的庄田里跑,顺手抓粮、抢柴,甚至开始往牲口棚那边摸。
那一夜真正死得最多的,反而不是被刀砍死的人。
而是那些在黑暗里摔倒以后,再也没能站起来的人。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远处的马蹄声彻底消失,流民也终于慢慢散开了一些。
崔家的人始终没敢开门。
坞堡也没有被攻破。
甚至真正翻上墙头的人都没有几个。
可等天亮以后,外面的场面已经完全变了。
地上全是被踩烂的草席、破碗、鞋子,还有昨晚来不及收起来的包袱。
有人坐在地上哭。
有人一遍一遍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还有几户人家守着地上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家这边同样不好看。
昨晚被人从外围抬回来的两个护院,其中一个没熬到天亮,另外一个撑到中午也断了气。
还有一个护院是在墙头混乱的时候被石头砸伤以后摔了下去,伤得太重,也没能救回来。
最后一清点。
崔家死了三个人。伤了九个。
流民这边则死了四十五人。
其中真正死在刀枪下面的只有一部分,更多的人是踩踏、摔伤以后没人能救,或者在黑夜里面根本不知道被谁打伤的。
重伤四十多人。轻伤更是不计其数。
崔家坞堡没有破。可双方第一次真正见了血。
这比坞堡被冲破还麻烦。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外面的流民不会再把崔家当成单纯施粥的大户。
崔家的人也不会再把他们当成一群只要给口粥就能安稳下来的灾民。
到了早上,墙头上的护院已经全部换成了带刀带弓的人。
下面的流民也不再敢轻易靠近。
双方隔着一道墙。
谁都看着谁。
但是谁也不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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