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第二批流民也终于到了。
林渊设下的临时安置点本来就在云阳县北面的边界附近,官道到了这里正好分出两条路,一条继续往云阳县腹地走,另一条则向东偏过去,进入崔家庄田所在的地界。
这一次他已经有了前面的经验,登记、验人、分户、挑工匠,全部照着原来的章程走,倒是没有再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愿意进白石谷开荒的、有完整家户的、身上还有口粮牲口的,还有那些真正会种地、会手艺的,依旧优先留下。
一直忙到第三天,真正能够被云阳吃下的人基本挑完,剩下的人却还有将近三千多。
这些人才是真正麻烦的。
前面那些人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剩下这三千人却什么都没有。云阳县不可能继续往里面塞,林渊也不会再往自己身上背。
可人聚得多了,心思自然就开始乱。
当天晚上便有人偷偷往云阳方向钻,被巡夜的护粮团抓了回来,剩下的人也很快发现,云阳县这一侧几乎每条路都有人守着,村子外面有岗哨,官道上有拒马,真敢结伙硬闯,前几天挂在路边的那些脑袋就是下场。
可另一边似乎就不一样了。林铁带着几个换了破衣裳的寨兵混在人群里面,早已经聊了大半天。
一开始不过是几个人蹲在火堆旁边随口说几句。
“听说东边有个崔家,那可是云阳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粮仓不知道有多少。”
另一个人立刻接道:“何止有粮,我听人说崔老太爷最是心善,逢灾就施粥,下面庄子隔三差五就搭棚子放粮,活人无数。”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人家几代人的大户,哪能跟咱们这些穷命一样,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半年了。”
这种话最开始自然没人全信。可架不住说的人多。今天东边那个火堆有人讲。
过一个时辰,另外一群人又说听说崔家乐善好施。
到了晚上,甚至连“崔家已经在准备粥棚”的话都冒出来了。
没人知道最先是谁说的。可人饿着肚子的时候,本来就愿意相信自己最想听见的东西。
更何况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往云阳走,有人拦。往东边走,没人管。
最开始只是几个胆子大的男人过去探路,走出几里地以后,果然看见了大片庄田。
这些田当然不是没人管,只是崔家的庄子铺得太开,不可能每一亩地边上都站着护院。
几个人饿急了,先在田边扒拉了一阵,又从一块地里挖了些能吃的东西,等了半天也没人追过来。
胆子一下就大了。当天夜里,他们又偷偷摸了回来。
“那边真有地。”
“没人拦。”
“俺也去看了,庄子也不少。”
“往里走还有大户。”
这消息一传开,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彻底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
一个人还敢饿两天,孩子饿得哭了一晚上,当爹当娘的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便有几十户开始收拾东西往东边走。几十户一动,后面的人立刻跟。
很快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再从几百变成上千。
等到太阳彻底升起来的时候,原本堵在安置点外围的流民已经走了大半,黑压压地沿着东边的土路往崔家地界涌了过去。
林渊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远远看着,什么都没说。
林铁从后面走过来,脸上憋着笑。
“小哥,真过去了。”
“我看见了。”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带上 10 个身手好的兄弟,不要拿制式战刀。跟着这些人,确保他们能够走到崔家,剩下的事情,我到时候托人给你传信,你亲自带队。”
林铁听到此话,双手抱拳,立刻下去开始安排。
而此时的崔家,还完全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迎来什么。
午时刚过,崔家外庄一个管事几乎是一路跑进了正院,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老爷!”
“老爷,不好了!”
正坐在堂中看账册的崔文岳抬起头,脸色立刻有些难看。
“慌什么?外面来了好多流民!”
崔文岳眉头一皱。
“多少?”
那管事喘了几口气。
“不知道。”
“少说也有一两千,后面还在来,乌泱泱一大片。”
“庄子外面好几块田都已经被他们踩坏了,还有人下地刨东西,拦都拦不住。”
崔文岳的脸一下黑了:“护院呢?”
“已经去了。”管事连忙说道:“可人太多,下面的人也不敢下重手,怕一打死人,剩下那些人全扑上来。”
崔文岳听到这里,只觉得一阵烦躁。几千个饿急了的流民,跟几百个土匪还不是一回事。
土匪还能杀。真把几千流民杀红了眼,最后谁死还不好说。
更何况事情一旦闹大,县衙那边肯定也会来找麻烦。
他想了一会儿,很快把账册扔到一边。
“先让人去庄门外搭两个粥棚。”
管事愣了一下。
“施粥?”
“废话。”崔文岳瞪了他一眼。“难不成真等他们饿急了冲进庄子?”
“粥熬稀一点,能吊住命就行,先把人稳下来。所有家丁、护院全部调过去,带上家伙。”
“放粥的时候让他们排队,谁敢插队,谁敢抢粮,直接打。但没到万不得已,不许先杀人。”
管事连忙点头,刚准备出去,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老爷,那咱们要放多久?”
崔文岳脸色更难看了。
“我怎么知道?”
“先把今天糊弄过去。另外马上派人去县里,把赵文成给我叫来。告诉他,这些流民是他云阳县放进来的。”
“现在全跑到我崔家地头上了。这事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马上就去州府告状。”
管事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崔文岳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今日这局势有些蹊跷。
他之所以敢一毛不拔,死活不愿意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底气全在这份家业的根基上。
一来,是地利。崔家坞堡虽说名义上归云阳县管辖,但位置极其偏僻,离县城和官道都相距甚远。
按照往年的经验,流民逃荒要命,都是顺着大路一窝蜂地往南跑,根本摸不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自然也祸害不到他崔家的田产。
二来,是人和。崔家在义宁府城本就有亲族在府衙里做官。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只要他崔文岳脑子没发昏,不去干那些谋逆造反诛九族的勾当,谁敢不长眼来触他崔家的霉头?
而最关键的,是门第。放眼整个大雍朝堂,当朝内阁里就坐着一位崔家的中堂大人。
“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摆出去就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哪怕他崔文岳在这个家族里只算个偏远的旁支,地方上的大小官员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卖他三分薄面。
这也是为什么,借赵文成几个胆子,平日里也绝不敢轻易得罪崔家的根本原因。
可眼下,这些流民居然全都往他这里跑了,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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