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成的文书很快发了下去。各村抽青壮。县城里的商户、作坊、车马行也要出人。不过不是征兵。也不是强制服役。
最开始林渊还以为会有人闹。结果真正办起来,反而比想象中顺利。原因也简单。
以前流民没到自家门口,谁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今天有人扒东村的苗。明天就可能轮到西村。
所以这次各村报人,一个比一个积极。甚至不等县里安排,有些地方自己就先商量好了。
哪几户守前半夜。哪几户守后半夜。哪条小路最容易藏人。哪块地离流民营最近,需要多放两个人。还有几个老农直接找到县里,说夜里不能只在村口守。
“得往田里走。”
“那些人真想偷粮,不会走大路。”
“后山还有条放羊的小道,白天看着没人,晚上最容易钻。”
甚至有人提议,把附近几口井也安排人看着。倒不是怕流民喝水。
而是怕有人往井里乱扔东西。总之五花八门,每个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谓是考虑的事无巨细。林渊听完以后,干脆不管了。
人就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跟自己强相关,那么一个比一个上心。
林渊随后直接找到王晋。“这件事你来负责。”
王晋愣了一下。“我?”
“对。”林渊说道:“各村出多少人,怎么轮值,哪边巡夜,全部你来协调。”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林大。“这是我的得力部将,我让他跟着你,归你调遣。有任何问题,他帮你去解决,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听到这话王晋看了一眼林大。林大也看了他一眼。
其实林渊一开始看王晋非常的不顺眼,原因自然无他。王晋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和狗眼看人低的架势,摆明了一个欺上媚下的酷吏。
可如今林渊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感受到了大雍王朝地方上基层官员的基本素质。比如周围有多少县、多少人,村与村之间,他都能报得上数。
同时,他甚至都能知道哪个村子和哪个村子的矛盾很大。无论是统一指挥、安排协调,这都不是林渊能够完成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历史更加明悟了,毕竟他以前只是个中专生,最多就是刷到网上的切片,什么东林党祸害,什么士大夫共治,对于他来说很遥远,因为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懂。
但是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历朝历代都离不开这些读书人?不只是因为他们会写文章。
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一个地方想真正转起来,总得有人记账,有人登记,有人调人,有人跟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武夫能解决武夫的问题。文官也有文官的用处。位置放对了,人就有用。
放错了,再有本事也是白搭。林渊现在当家一年多,越来越能理解这个道理。
人未必非得多聪明。关键是你得知道他能干什么。
刘邦当年一个沛县,最后能拉出来那么多人,也不见得那些人一开始个个都是治国安邦的奇才。
很多人只是以前没那个位置。没那个机会。当然。烂泥扶不上墙的更多。
这段时间随着流民越聚越多,清风寨的存粮也在慢慢的消耗。
不过林渊完全不心疼,原因无他,他消耗的每一份粮食都有了对应相等的价值,甚至更加超出。
这些能产出价值的东西就是人口。
准确地说是有用的人口。
你想吃粮,就要先报名字去登记。几口人?以前干什么的?有没有特长?
古代王朝什么是最值钱的?有人说是地,有人说是人。但必须这两者都要结合,是你知道哪里有地,哪里有人。更准确的说是有多少的地,有多少人?
比如如今的大雍王朝。朝廷黄册上登记在籍的人口,号称五千万。
可实际的人数远远不止这么多。真正的人口比黄册上多出几千万,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原因其实也没那么复杂。人活不下去,就要找活路。
一个自耕农,家里原本有几亩地,碰上一场旱灾,或者被征一次粮,再死一个壮劳力,很快就撑不住了。
怎么办?只能卖地。投靠大户。甚至把自己一家人都投进去。就比如卢家、崔家这种地方上的大户。
你给我一块地种。我替你干活。最后粮食分账。至于分多少,各地规矩肯定不一样,但总归得给佃户留下能活命、还能继续种下一年的那一份。
这倒未必是地主老爷有多善良。而是这么多年下来,谁都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人真要饿死了,就没人替你干活了。逼得一点活路都没有,人家大不了一把火烧了你的庄子,扛着锄头去当流民。
所以再乱的地方,时间久了也会慢慢形成一套规矩。不是因为大家讲道德。
而是所有人都想让自己的利益能够继续下去。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一个农户投到大户门下以后,还算不算朝廷真正能管到的人?很多时候,已经不算了。
户籍可能还在。人却早就成了庄子上的佃户。再往后,干脆连户籍都没了。
这种人越积越多,就成了隐户。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跑进山里。
几户人家找片没人管的地方,开几亩荒地,凑合活着。县里不知道。
府里不知道。皇帝更不可能知道。地也是一样。
王朝刚建立的时候,到处都是战乱以后留下来的荒地。账面上有十亩。
真正耕种的可能只有两三亩。朝廷一看,你这里就这么点产出,那便按这个数收税。
可过上几十年呢?剩下的荒地一点一点重新开出来。两亩变五亩。五亩变八亩。最后十亩地全种上了。
可原来的税额未必跟着变。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
地方大户会主动跑去告诉皇帝:陛下,我们家这几年又多开了两千亩地,您赶紧过来加税吧?
想都不用想。地方官也未必愿意查。因为县里这些富户本身就是他治理地方绕不开的人。
修路要他们出钱。征粮要他们配合。出了乱子还得借他们的人。
关系稍微再近一点,里面有没有利益往来,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到了最后,朝廷真正能掌握的,很多时候只剩下一个大概。
这个地方往年能交多少。今年你还给我交这么多。至于你下面到底有多少田,多少户,多少隐民,皇帝哪有本事一户一户去查。
也正因为如此,地方上最擅长干的一件事情就是哭穷。丰收了。今年雨水不好。歉收了。今年遭了灾。真遭灾了更不用说。
不仅税最好少交,能让朝廷再拨一批赈粮下来那就更好了。
至于到底是真的困难,还是上下合起来把账做了。隔着几千里,谁知道?
地方世家为什么有底气?因为庄子下面有人给他种地。粮仓里面有粮。
真到了乱世,一声招呼,庄户、护院、佃农里面挑出几百个青壮,发根枪就是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未必能打。但至少有人。反过来看皇帝。名义上天下都是他的。
可古人那句皇权不下乡,也不是随便说说的。真正遍布天下的村寨、庄子、宗族,朝廷根本没有那么多人一个个盯着。
最后还是得靠县。靠乡里。靠地方士绅。靠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把事情撑起来。
因为总有人要去执行,不可能说你皇帝一声命令,底下的人就如臂使指,这是不现实的。哪怕一个小公司里 10 个人都有勾心斗角的,再小一点,一个宿舍住 4 个人,可能有 5 个群。
管过团队的都知道,最难的不是什么项目推进,而是这些人能听你话。
所以自古以来,所谓的皇帝可以看作他是天下最大的地主。而每一朝每一代都会总结上一代王朝的灭亡教训,不断地向中央集权换一种统治的方式,或者说分配的方式。
比如一开始的分封制,到后面的郡县制,再到后面士大夫共治天下,等等等等,都是不断的总结,不断的优化。原因从未改过,就是集权,就是我皇帝说话能算话,你们都得听老子的。
可是你皇帝内部的家族势力也不是铁板一块,你也得不断地分配,不断地去满足各方的利益。
而且你还不能保证有没有昏君,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制,虽然稳定了合法的继承性,但同样继承的人,你最好祈祷他没有精神病。
大雍立国已经二百一十三年。开国时候那些东西,一代一代传到今天,早不知道分出去多少。
为什么自古王朝不超 300 年?
原因只有一个,该分的东西分完了,土地兼并的差不多了,然后再赶上一个什么天灾人祸,小冰河时期逼的一些人活不下去,然后皇帝指挥不动下面的人,或者再出几个昏招,好了,天下大乱就开始了。
为什么乱?原因只有一个,只有重新分配才能够稳住所有人的利益诉求。而至于死多少人,谁会死?这些人不管,尤其是这些世家。
因为就像现在的云阳县一样,无论谁来了,都离不开赵文成和王晋这些基层的官吏。而他们得到资源之后,会不断的提高入仕的条件以及门槛,形成马太效应。
为了防止底下其他人把他们取而代之,他们会不断地加高获取知识的条件。所以一系列的八股文就开始涌现。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几乎没有价值。
比如一开始是相互举荐,所有当官的全是从这些世家里面出来的。到后面的九品中正,再后来有一位人才开创了科举,让底层的寒门子弟能够通过考试当官。
本质上,这些都是权力的博弈和相互的妥协,当然,寒门也不是这些老百姓能够撑得起的称谓。
所谓寒门子弟是落魄的世家,就是你祖上得是世家,真正的老百姓早就不知道死到哪去了。
但是这些依旧挡不住恶性循环,因为新上来的人看到上面人和旁边人都这么玩,那我也这么玩,大家一起久而久之搞到最后就是捞一笔,回到自己的乡下光宗耀祖,买地买田买人,重新当地主。
所以你阅读历史,越会发现历史就是一个循环。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意义。直到新中国的成立,才真正的打破了原有的轮回。
不得不说,这是个伟大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啊?这张可能就是你们说的什么说教太多了,我就不分章了,你爱看就看,你不看就跳过啊。然后下一章继续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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