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年六月廿八,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库页岛西岸达哈达湾外三十里,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朱瞻均裹着沾满硝烟的青布战袍,立在凌波号铁肋木壳战舰的飞桥上,手扶冰凉的铁制栏杆,目光穿透雾气,望向那片墨沉沉的海岸线。
“殿下,何伯的罗盘确认,前方就是达哈达湾。”锦衣卫百户周彪低声禀报,手指递来一盏热茶,“老舵公说,这片水域暗流比七洲洋还凶险三分,当年三宝太监的宝船都没敢深入。”
朱瞻均接过茶盏,没有喝,只用来暖了暖指尖。他抬眼望向身侧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舵公何伯——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闽南籍舵手,如今年过六旬,一双手仍稳如铁锚。
“何伯,依你看,这达哈达湾藏着什么玄机?”
何伯眯眼望着海面,沟壑纵横的脸被晨风掀起一丝疤痕——那是早年在满剌加被海盗火铳擦过的旧痕。他沉声道:“殿下,老朽年轻时听三宝太监提过,前元征东行省在库页岛修过一座铁字库,就在这达哈达湾西岸的‘鬼哭崖’后头。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只有涨潮时才能从西侧水道进入。崖壁上有元人凿的石阶,五十年没人走了,怕是早让藤壶和苔藓糊死了。”
朱瞻均点头,扭头看向舱室方向。
舱门开处,魏小娥抱着一只铁梨木匣走出来。匣中盛着她三年前从旧港地窖拓下的前元冶铁工艺铜版拓片,还有魏承祖从灰阜工坊截获的“至正二十七年”铁料样品。她将木匣放在甲板矮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三棱铜钥匙——铁字库北库的准入凭证之一,自旧港老船主巢穴起获后,一直由她贴身收藏。
“殿下,”魏小娥声音不高,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爹说,前元铁字库分南北两库。南库在南京龙江关,永乐初年已被皇上改建为宝船厂;北库藏在库页岛,当年徐达北伐时元人来不及撤走,整套冶铁簿册和匠户名册都在里头。有了这个,就能续上我大明的火器根基。”
朱瞻均凝视她片刻。十一年前被掳时她不过十五岁,如今二十六岁的人,眉眼间全是旧港磨出来的硬气。他接过木匣,打开,取出一张拓片凑近晨光——上面密密麻麻的阴文全是前元至正年间的冶铁火候口诀,边角处还残留着她磨秃指甲刮下的墨痕。
“拓得真好。”他轻声说,将拓片放回匣中,“你爹若见了,不知多欢喜。”
魏小娥眼圈一红,却倔强地偏过头去,望向渐散的雾气。远处海平线上,三艘随行的福船正缓缓调整帆向,船头犁开墨绿色的水面,白色的浪花在灰蓝的海面上划出三道平行线。
“殿下,前方水道入口!”桅杆顶端的瞭望手高喊。
朱瞻均举目望去。雾气在辰时初刻被海风撕开一道裂口,露出达哈达湾的轮廓——两侧高耸的玄武岩崖壁如巨门对峙,崖顶覆着苍黑的针叶林;水道最窄处不过百步,水深从二十丈骤降到三丈,暗流在狭窄的隘口里拧成漩涡,翻涌的白色泡沫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抛测深锤!”何伯下令。
凌波号缓慢驶入水道,船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那是龙骨蹭过水下暗礁的动静。周彪脸色一变,手按上腰间燧发短铳,身后十二名锦衣卫齐刷刷握住刀柄。
“莫慌,”朱瞻均抬手止住众人,“这是何伯故意擦着礁石走。暗礁外侧水道更深,但水流乱得能掀翻福船——何伯?”
何伯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殿下明鉴。三宝太监当年教的,入狭水道,沿礁走,水稳。”
凌波号贴着崖壁缓缓推进。朱瞻均俯身望去,清澈的水面下能看见被船底刮落的藤壶碎壳沉向海底,一群银色的鲱鱼受惊四散,掠过一片锈蚀的铁锚残骸——那锚上模糊的元字铭文,在幽暗的水下泛着惨绿的光。
船队全部驶入水道后,海风骤然消失,湾内水面如镜。崖壁上的植被从针叶林过渡到苔原,再往上便是裸露的灰黑色岩石。朱瞻均举起随身携带的西洋单筒望远镜——那是三年前他亲手设计、西山机务局磨制的第一具光学望远镜,镜筒上刻着“瞻均监制”四个蝇头小楷——向崖壁高处扫视。
“西侧崖顶,第三道转折处,有石阶。”他将望远镜递给周彪,“看清楚了,石阶尽头有门。”
周彪接过望远镜,眯眼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冷气:“殿下,那门……怕不是有两人高?铁铸的?”
朱瞻均取回望远镜,重新审视那扇嵌在玄武岩中的铁门。门面氧化得厉害,暗红色的铁锈像凝固的血,但依稀能辨出门楣上錾刻的八思巴文——那是元世祖忽必烈颁行的蒙古新字。门两侧各有一尊石雕蹲兽,兽头已被海风蚀去半边,但轮廓仍能看出是元人崇奉的“角端”。
“至正二十七年……”他低声念出这个年份,“徐达攻入大都那年。北元末帝妥欢帖睦尔北逃时,把铁字库北库的钥匙分作三份——一份在孝宁大君手中,一份在旧港老船主身上,最后一份,在魏小娥这儿。”
他从怀中取出三件信物并排摆在矮桌上:魏小娥的三棱铜钥匙、从旧港老船主巢穴搜出的断齿木梳、以及灰阜工坊起获的半截刻有八思巴文的铁牌——那是从朝鲜暗桩朴承焕身上搜出的开库信物。三件信物的断口在晨光中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组成一枚完整的元式铜符。
“信物齐了。”朱瞻均将拼好的铜符收入袖中,“周彪,带二十名好手随我登岸。何伯留在船上,以三声炮响为号——三炮齐鸣即撤出湾口,不得有误。”
何伯躬身领命。朱瞻均又转向魏小娥:“你在船上等着。石阶陡峭,又不知里头什么光景。”
魏小娥咬唇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殿下,这是我爹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前元铁字库的匠户名册上,记着一种‘黑油淬火法’,能让炮管硬度再增三成。我爹学贯古今,他说这法子比《铁模铸炮法》更早,但精妙不逊。”
朱瞻均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深深看了魏小娥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跃下船舷,踏上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
石阶比想象中更陡。玄武岩被五十年的海风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脚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朱瞻均一手扶崖壁,一手按着腰间燧发短铳,一步步向上攀行。身后周彪和二十名锦衣卫散成扇形,刀出鞘,铳上膛。
登至崖顶时,朱瞻均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被山崖三面环抱的凹地,约有半个校场大小。凹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方形铁殿——不高,只两丈余,但四面墙壁全是铁铸,接缝处用铆钉铆死,历经五十年海风侵蚀仍未见明显锈蚀。铁殿门楣上刻着“征東行省鐵字庫”七个大字,字口里填着朱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串干涸的血滴。
殿门两侧的石雕角端已然断裂,兽首滚落在杂草丛中,眼眶里积着发绿的雨水。朱瞻均俯身细看,那角端口中竟塞着一卷羊皮——他小心抽出,展开,是一幅用八思巴文标注的库页岛地形图。
“殿下,”周彪指着铁殿基座,“这殿是嵌在整块玄武岩里的。石壁上还有刻字。”
朱瞻均绕到侧面。整面石壁被凿平,刻着密密麻麻的八思巴文和汉文对照的铭文。他一眼扫去,认出这是前元至正年间“征东行省铁字库”的建库诏书,落款处盖着“至正二十七年春正月”的篆印——正是徐达兵临大都、元帝北遁前三个月。
“开库。”他将拼好的铜符递给周彪,“按三宝太监留下的规矩——三钥齐转,左三右四。”
周彪接过铜符,将其嵌入殿门右侧的石槽。那石槽恰好容铜符塞入,严丝合缝。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铜符柄部——铜符便是一枚三棱铜钥匙,此时三匙合一,变成一根六棱铜柱——先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四圈。
铁殿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像一头沉睡了五十年的巨兽被惊醒。门扇缓缓向内滑开,一股混杂着铁锈、陈油和霉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朱瞻均举着西洋望远镜当灯用的同时,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西山机务局特制的“气死风”硫磺灯——以铁皮包石英为罩,内燃精炼石蜡,风雨不灭,亮度抵得上二十支蜡烛——点燃后率先跨入铁殿。
殿内比外面更暗,但灯一照,满目琳琅。
三面铁墙嵌着数百个铁柜,每个柜门都铸着“至正XX年XX月”的字样和匠户的番号。最近的一个柜门半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铁铸炮管粗胚——每一根管壁都有明显的“缩孔”痕迹,正是灰阜工坊那些劣质炮管的源头。朱瞻均取出一根凑近灯下细看,管口内侧果然有发丝状裂纹,与魏小娥指证的脆铁特征完全吻合。
“殿下,这些……全是五十年前铸的?”周彪也取出一根端详,眉头紧锁,“放了五十年还没锈透,前元的铁料果然地道。”
朱瞻均将炮管放回原处,沉声道:“不是地道,是加了料。你看管壁颜色——发灰,带白点。这是掺了石灰石炼的‘脆铁’,硬度高但韧性差,遇炸膛就碎成片。朝鲜人拿这个冒充东莱铜炮管,打不了几发就得自爆。”
他继续往里走。第二排铁柜中存的不再是火炮,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冶铁簿册——每册用油布包着,封皮上墨书“征東行省鐵字庫·甲字號”等字样。他随手抽出一册翻开,里面全是匠户名册:姓名、籍贯、祖传技艺、入籍年份,密密匝匝,从元太祖成吉思汗时期的“怯薛歹铁匠”一直记到至正年间的“高丽掳匠”。魏小娥父亲魏承祖的名字竟赫然在列——魏家祖上原是元末被掳到高丽的南京铁匠,后辗转流落旧港,难怪魏承祖对前元冶铁工艺如此熟稔。
第三排铁柜最深处,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铁函,函面錾刻着“大元征東行省鐵字庫北庫總冊”十二个篆字。朱瞻均用三棱铜钥匙再次打开函锁,掀开函盖——
满满一函的铜版拓片,每一片都用蜡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取出一片揭开蜡封凑近灯下:铜版上阴刻着精细的火候图,从矿石破碎到铁水出炉,每一道工序都标着“风箱鼓数”“炭火层数”“出铁时辰”,旁边用小字注着“黑油淬火法”的每一步诀窍。这法子要求在铁水浇铸后趁热浸入“黑油”——一种用松脂、沥青和鲸油熬制的淬火液——淬火后的炮管硬度能增三成而不脆裂。
他将铜版放回函中,合上函盖。此时周彪从最里侧的铁柜后转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木匣:“殿下,这柜子后头还有暗格。里头是前元皇帝北遁时留下的玉印和虎符——还有这道诏书。”
朱瞻均接过诏书展开。泛黄的纸面上,八思巴文和汉文并书,落款赫然是“至正二十七年三月,大元皇帝妥欢帖睦尔”。诏书内容是敕命征东行省平章政事“括铁十万斤、匠三千户,悉数北运库页岛铁字库,为朕他日恢复之资”。
朱瞻均将诏书折好放入怀中,又扫视了一圈铁殿内部。满墙的铁柜、满柜的簿册和炮管粗胚——这哪里是铁字库,分明是元人留下的军工总库。有了这些簿册和匠户名册,大明的火器产能至少能再翻两番;有了“黑油淬火法”,燧发枪和佛郎机炮的寿命至少延长三成;有了这些缩孔炮管实物,孝宁大君勾连建州、瓦剌、对马岛的罪证便是铁证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封库,周彪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铁匣:“殿下,这道诏书后还压着一封密信——是前元平章政事写给孝宁大君先祖的。”
朱瞻均接过密信展开。信中说,元帝北遁后,征东行省平章政事将铁字库北库钥匙一分为三,交孝宁大君先祖、旧港水寨老船主和魏家先祖保管,约定“待天下有变,三钥合一,重启铁库,复我大元”。信的末尾还附着一份名单——壬辰旧臣的核心人物,从上将到百户,密密麻麻列了三百余人。
朱瞻均看完密信,手指微微收紧。他将密信折好放入怀中,目光扫过铁殿中数千只铁柜,扫过满墙的匠户名册和炮管粗胚,最后落在周彪捧在手中的前元玉印和虎符上。
“封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簿册、铜版拓片、炮管实物,分装五艘福船,即刻北运。玉印、虎符、诏书、密信,由锦衣卫亲自押送,八百里加急送京呈皇上御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铁殿本身不得破坏——留二十人驻守达哈达湾,改建为大明库页岛巡检司治所。何伯的凌波号升帆待命,舰队全部撤出湾口后,以三声炮响通知岸上。”
周彪领命而去。朱瞻均独自立在铁殿门口,望着满殿的铁柜和簿册,一时间思绪翻涌。五十年前元人北遁时留下的军工总库、三百余人的壬辰旧臣名单、孝宁大君与建州女真和瓦剌的密信——这一趟库页岛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密信中透露出的一个细节:壬辰旧臣的核心人物,有一半藏在大明腹地,从辽东到南京,从武库司到兵部,甚至还有一人潜伏在京城西山军器监附近,以“匠户”身份为掩护,窃取他新造燧发枪和蒸汽机的情报。
“殿下,”一名锦衣卫从崖下快步奔来,单膝跪地禀报,“舰队已全部驶入湾内。何伯说,潮水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始回落——若不在落潮前撤出,水道会变成浅滩,福船必搁浅。”
朱瞻均回过神来,大步走出铁殿。海风从崖口灌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鲸群喷水的声音。他立在石阶顶端,俯瞰湾内——凌波号和三艘福船正缓缓靠岸,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架好了跳板和吊臂,准备装载从铁殿卸下的铁柜。
“传令,”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格外清晰,“所有铁柜即刻装船——优先簿册、铜版、匠户名册。铁匠炮管粗胚装一船即可,余下的原样封存。装完后升帆,三声炮响,全速撤出达哈达湾。”
命令下达后,寂静的崖壁上顿时忙碌起来。锦衣卫和水手们排成两条长龙,将铁柜从石阶顶端一柜柜传递到崖下栈桥,再吊上福船甲板。朱瞻均站在石阶中段,一手扶崖壁,一手按住腰间燧发短铳,目光扫过每一只经过的铁柜。柜门的铁锁在搬运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铜铃。
魏小娥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也站在石阶上,望着那些铁柜被吊上船。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旧港留下的浅疤。
“殿下,”她忽然开口,“我爹说,前元铁字库北库里还藏着一件东西——是元人从大都带出来的‘至正大铜炮’的图样。那炮重三千斤,能打二十里,是元人火器的顶峰。但图样一直没找到,可能已经失传了。”
朱瞻均转过头看她:“你爹怎么知道?”
“我爹的祖父,就是当年被掳到高丽的南京铁匠。”魏小娥声音低下去,“他临死前把这事告诉我爹——说前元平章政事把铜炮图样藏在铁字库最深处,要用三把钥匙同时开一道暗门才能取到。但我们方才……没找到暗门。”
朱瞻均目光微动。他想起铁殿第三排铁柜最深处那方石台——石台下方,确实有一道细缝,只是被铁函压着,又覆了五十年积灰,方才没有留意。
“走,”他转身大步往回,“回去看看。”
两人重新进入铁殿。周彪正指挥锦衣卫搬运最后一排铁柜,见朱瞻均折回,赶忙迎上来。朱瞻均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径直走到第三排铁柜最深处,俯身细看那方石台。
石台长约五尺,宽三尺,台面刻着细密的云纹。他伸手摸向石台下方——那道细缝比方才看得更清楚了,是一条两指宽的凹槽,槽口向下,像一道倒悬的锁孔。他从袖中取出三棱铜钥匙,试着插入凹槽——钥匙的截面恰好与凹槽吻合,但只插入半寸便被卡住。
“需要三钥齐转。”他低声说,回头看向魏小娥,“你身上还有别的钥匙吗?”
魏小娥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锁——那是她母亲遗留的遗物,锁面上刻着莲纹。她将银锁递给朱瞻均:“我爹说,这是我祖母留下的。祖母是元末大都铁匠之女。”
朱瞻均接过银锁细看。锁面莲纹与旧港老船主巢穴中搜出的断齿木梳上的莲纹如出一辙——都是五瓣莲,莲蓬居中。他将银锁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三个细小的八思巴字——正是“铁字库”的缩写。
他将银锁和铜钥匙同时插入石台凹槽——银锁刚好卡住铜钥匙,两件信物在凹槽中拼成一只完整的锁孔。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铜钥匙向左转三圈,向右转四圈,再向前一推。
石台内部发出一声闷响,台面从中裂开,向两侧滑去,露出下方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比铁殿更小的密室,四壁镶嵌着铜板,铜板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样和文字。
朱瞻均举灯走入密室。第一面铜板上,赫然是一尊巨炮的全图——炮身长两丈,口径半尺,炮尾铸着蟠龙纹,炮口刻着“至正大铜炮”四个大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各部件的尺寸和铸造火候——从铁水配比到泥模阴干天数,从黑油淬火的油温到冷却的时辰,一应俱全。
第二面铜板上是炮弹图样——不止有实心铁弹,还有“开花弹”和“链弹”,每一种都配着详细的装药量和发射步骤。
第三面铜板则是“炮车图”——炮身如何架在四轮铁车上,如何调整射角,如何用绞盘装填炮弹,全图一目了然。
朱瞻均站在密室中央,举灯四顾。铜板上的图样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金属光泽,那些錾刻的线条如新发于硎——五十年的光阴仿佛被隔离在密室之外,前元工匠的心血触手可及。
“三千斤……”他低声念出铜板上的铭文,“能打二十里……比咱们西山军器监造的最大号佛郎机炮还重一千斤,射程远出五里。”
魏小娥站在他身后,望着满墙的铜板图样,忽然轻声说:“殿下,我爹说——前元亡在火器上,不是火器不好,是火器太好。元人把最好的铁料和工匠都集中在铁字库,地方行省和卫所的火器却十年不换。天下反了,大都的巨炮还没拉出城门。”
朱瞻均沉默片刻。他将灯举高了些,照亮密室最深处——那里还立着一块铜碑,碑上刻着一行八思巴文和汉文对照的铭文:
“至正二十七年春,大元皇帝制曰:铁字之库,国家根本。凡我子孙,勿以火器轻授于人。授人则亡,守密则存。”
他读罢铭文,转身走出密室。石台重新合拢时,他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下一步——库页岛铁字库的簿册和铜版图样,运回京城后要分三处存放:冶铁簿册和匠户名册归西山军器监,炮管实物和缩孔炮管归锦衣卫都指挥使司,铜版图样和前元玉印虎符归太孙府亲掌。至于那尊“至正大铜炮”的全套图样——他要带回京城,让魏承祖和沈墨言仔细研究,看能否在西山军器监复刻出来。
走出铁殿时,夕阳正沉向湾口西侧的崖壁。海面上浮动着金色的碎光,凌波号和三艘福船已经装完了最后一柜簿册,甲板上的水手们正在收拢缆绳。何伯站在凌波号飞桥上,见朱瞻均走上石阶,远远地挥了挥手中的红布——那是约定的“装毕”信号。
朱瞻均点头,转身望向铁殿。周彪带着最后一批锦衣卫从殿中退出,铁殿大门缓缓合拢,三棱铜钥匙从石槽中拔出的瞬间,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金光被切断。
“三声炮响。”朱瞻均下令。
凌波号左舷的佛郎机炮依次喷出三道白烟,炮声在崖壁间回荡,惊起满山针叶林中的海鸟。万千白羽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盘旋成一道翻涌的云带。湾内的水面被炮声震得泛起细密的涟漪,倒映着崖顶朱瞻均伫立的身影。
三炮过后,舰队缓缓调头,驶向来时那条狭窄的水道。朱瞻均站在凌波号飞桥上,回望达哈达湾——铁殿在暮色中缩成一个小黑点,两侧的玄武岩崖壁像合拢的巨门,将五十年的秘密重新掩在身后。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海风从右舷吹来,掀起他战袍的下摆。前方是鞑靼海峡的万顷波涛,过了海峡便是库页岛的北端,再往西,是黑龙江入海口的奴儿干都司辖地。
“殿下,”周彪上前低声道,“何伯问,今夜是泊在湾外避风,还是继续北行?”
朱瞻均从怀中取出那封前元平章政事的密信,借着暮色最后的光辨认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三百余人的壬辰旧臣,从辽东到南京,从武库司到西山军器监附近——这些人像一片沉睡五十年的暗火,一旦风吹草动便会重新燃起。
“北行。”他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沿库页岛西岸北上,到奴儿干都司治所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换马走陆路回广宁——我要在皇上五十寿辰前,把这封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地揪出来。”
凌波号的铁肋劈开暗绿色的海水,船尾拖出一道漫长的白色航迹。暮色四合,海天相接的地方浮起第一颗星。魏小娥坐在舱口,借着舱内透出的灯光,将那只装铜版拓片的铁梨木匣重新用油布包好,缚在腰间。
她抬起头,望着飞桥上一动不动的朱瞻均的背影。那个二十四岁的皇太孙,此刻立在暮色与海风之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魏姑娘,”一名锦衣卫从舱中走出,递来一碗热汤,“殿下吩咐给您熬的——说是您这些天拓片看多了,伤眼。”
魏小娥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姜丝炖的鱼汤,鲜中带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她抬眼望向飞桥——朱瞻均仍立在那里,海风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旧港地窖里那十一年暗无天日的岁月,想起父亲魏承祖在京城西山军器监里日夜赶铸炮管的身影,想起七洲洋那场炮火连天的海战。这一切,从她十六岁被掳上旧港水寨算起,整整十一年,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终于退到了尽头。
“爹,”她对着汤碗轻声说,“殿下把铁字库打开了。你教我的黑油淬火法,殿下也知道了。”
海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在暮色里。凌波号继续向北,船底犁开的浪花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达哈达湾的崖壁在身后缩成一线,彻底沉入海平线下。前方,鞑靼海峡的万顷波涛在黑沉沉的暮色中铺展,像一匹展开的巨幅黑铁,等待着被黎明的第一线光刺穿。
朱瞻均立在飞桥上,手扶铁栏,目视北方。怀中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胸口发烫。三百余人的名单、五十年的暗火、前元复辟的迷梦——他要赶在入秋之前,把这些统统扫进历史的灰烬里。
“犁庭扫穴。”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海风呼啸,凌波号的铁肋在暗流中发出低沉的共鸣,像一柄巨锤敲在铁砧上。前方,鞑靼海峡的波涛之下,暗流翻涌如沸;身后,达哈达湾的铁殿在星光下沉默如墓。
船队继续北行。永乐二十年的夏天即将过去,朱棣的五十寿辰在秋后等着——而朱瞻均知道,他献给皇爷爷的寿礼,还远远没有备齐。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63页 当前第
364页
目录 上一页 ← 364/36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