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朱棣脸上光影明灭,他沉默良久,忽然抚掌大笑,笑声洪亮,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好!”
“好一个‘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水浊而偏废’!”
朱棣绕过御案,走到朱瞻均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
“瞻均,朕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
“这番‘长江黄河论’,可谓是鞭辟入里。”
“说的不错。”
朱瞻均被拍得身子晃了晃,嘿嘿一笑,拱手道:“皇爷爷过奖了,孙儿不过是拾人牙慧,胡乱说说罢了。”
“胡乱说说?”朱棣摇头,感慨道,“你才七岁,就有这等见识,着实天赋异禀。”
“有些人活了几十岁了,也不懂这个道理。”
“解缙此人,恃才傲物,屡屡妄议国本,其心可诛。”
“朕将他下狱,已是宽宥。”
“可你大伯,身为太子,却屡次三番为其求情,说什么‘解缙有大才,杀之可惜’,‘愿父皇念其旧功,网开一面’……”
朱棣冷哼一声,“他这是糊涂!为君者,岂能因私谊而废国法?”
“解缙之罪,证据确凿,岂是求情就能抹去的?”
朱瞻均垂首静听,心中明了。
解缙是个才华绝世的刚直清官不假,但是触碰到了皇帝的忌讳,身为外臣深度介入皇储废立大事。
朱棣何等人物,岂能容得下解缙这般屡次挠他虎须的人?
少顷。
朱棣回过神来,朝着朱瞻均笑道。
“好了,瞻均你先退下吧。”
“你的建议,皇爷爷会慎重考虑。”
朱瞻均乖巧地躬身行礼。
“那孙儿先行告退。”
朱棣点点头,脸上仍带着赞许的笑意:“去吧,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
“是。”朱瞻均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朱棣负手在原地站了片刻。
半晌,他抬起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孟骥道:“去,把瞻基给朕叫来。”
孟骥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陛下。”
他不敢耽搁,迅速退出殿外,吩咐小太监速去东宫传召。
片刻后,朱瞻基匆匆赶到乾清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期盼。
自浙江归来后,皇爷爷少有单独召见,此番深夜相召,莫非是看到了自己虽无大功却亦有苦劳?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入殿内。
“孙儿叩见皇爷爷。”朱瞻基恭敬行礼。
朱棣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静,抬手道:“平身。瞻基,朕召你来,是有事问你。”
他示意孟骥将那份关于浙江通倭官员的密奏副本递给朱瞻基,“你看看这个。”
朱瞻基双手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锁。
名单上牵连之广,令他心惊,更感到一阵怒火涌上心头。
正是这些蠹虫暗中作梗,才让他在宁波府举步维艰,屡屡受挫!
不然,岂能让朱瞻均这小子专美于前?
朱棣见他表情变化,不动声色道。
“浙江官场牵连甚广。”
“不少官员牵扯其中。”
“你觉得这些官员,该如何处置?”
朱瞻基闻言,当即道。
“皇爷爷!”
“这些官员,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倭寇,残害百姓,泄露军机,致使我军行动受阻,将士枉死!”
“其行可诛,其心当剐!”
“孙儿在浙江时,便深感政令不畅、耳目闭塞。”
“每次布置行动,倭寇都仿佛早有预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孙儿以为,此等通敌叛国之行,绝不可姑息!”
“当以雷霆手段,严惩不贷!”
“名单所涉官员,无论官职高低,罪责轻重,均应即刻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当明正典刑,处以极刑,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务必彻底肃清浙江官场这股歪风邪气,重塑海防纲纪!”
朱瞻基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自己在浙江积攒的郁气和挫败都倾泻出来。
“唯有如此,方能彰显朝廷肃清海疆之决心,震慑后来者,也能告慰战死将士与受害百姓的在天之灵!”
“皇爷爷,对此等蠹虫,万不可有丝毫心软!”
朱棣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是颇为无奈。
这两个孩子,瞻基大了好几岁,结果两人思维差距这么大?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瞻基,你方才所言,义愤填膺,疾恶如仇,若论本心,确是忠正刚直,朕心甚慰。”
朱瞻基闻言,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听朱棣话锋一转。
“但是......”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乃是侠客的做法,而非皇者。”
朱瞻基一愣,有些不解:“皇爷爷,孙儿……孙儿不明白。除恶务尽,肃清奸佞,难道不对吗?”
朱棣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面无表情。
“侠客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眼中只有是非对错,遇不平则拔剑,见奸邪则诛之。”
“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看似痛快,却往往只解一时之愤,难顾全局之稳。”
“而身为皇者,执掌江山社稷,统御亿万黎民,所思所虑,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一时义愤。”
朱棣的声音沉稳有力,“皇者眼中,须有大局,须权衡利弊,须知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他拿起那份密奏,轻轻抖了抖。
“这份名单,牵连浙东三府官员,上至府衙通判、卫所千户,下至胥吏、百户。”
“若依你之言,无论轻重,一律锁拿进京,明正典刑,浙江官场顷刻间便会空了一半。”
“届时,政务谁来处理?海防谁来值守?百姓诉讼、钱粮征收、治安巡防,难道都要停滞不成?”
朱瞻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朱棣继续道:“更甚者,如此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慑宵小,但也必使浙江乃至周边官场人人自危。”
“那些罪行轻微、或只是被胁迫从犯者,见朝廷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严惩,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不会索性铤而走险,彻底投靠倭寇,或聚众为乱?”
“届时,倭寇之患未平,内乱又起,沿海百姓何以安生?大局何以稳定?”
“皇者治国,犹如医者治病。”
“病灶要除,但下药须有分寸。”
“毒性猛烈的药,或许能立刻止痛,却也可能伤及元气,甚至要了性命。”
“有时,缓药慢调,扶正祛邪,反而更能根治痼疾,且不伤根本。”
朱棣看着朱瞻基,语重心长,“瞻基,你要记住,身居高位,任性而为是最容易的,难的是在诸多掣肘与复杂情势中,做出最有利于江山社稷、最有利于长远安稳的选择。”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
“瞻均年龄虽然比你小,但是看的却比你透彻。”
“你要好好向他学学。”
朱瞻基垂手立在殿中,只觉得皇爷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刺入他的心底。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那上面模糊倒映着他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
一股混杂着屈辱、不甘、嫉妒和愤恨的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燎原般的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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