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握紧萧云昭的手，指尖与他的指尖一根根交扣在一起，

    “玉妃，你不是在心疼自己的儿子被我抢走。因为你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儿子。”

    “你只是接受不了，那把被你折磨了二十多年的刀，最终还是长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接受不了他宁愿选择被你憎恨，也不肯继续替你杀人。”

    “你花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把他变成第二个你。你种下的蛊死了，你强加给他的仇恨也到此为止。”

    “输的人从来都是你。从你将亲生儿子当作复仇工具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什么都留不住了。”

    玉妃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沈囡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撕开了她最不愿承认的真相。

    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也跟着向旁边倒去，视线仍旧死死盯着萧云昭，像是还在等待这个儿子最后回头看她一眼。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凌乱而慌张，几次险些在台阶上绊倒，

    “阿玉！”

    萧云霆撞开拦在门前的侍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中，衣袍沾满尘土，连束发的玉冠都已经歪了。

    他眼里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玉妃，仿佛周围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存在。

    他跪到她身边，在她彻底倒下前，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双臂用力得像是终于抱住了一件追逐半生、却始终不曾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玉，我来了。你别怕，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玉妃靠在他臂弯中，涣散的目光过了许久才认出眼前的人，染血的手指也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来做什么……”

    “他们毁了母蛊……”

    “昭儿也不要我了……”

    萧云霆低头替她擦去唇边的血，手指却抖得厉害，无论怎样擦，都擦不干净那不断涌出的鲜红，

    “没关系。他不愿跟你走，便让他留下吧，你已经强迫他太久了。”

    “这些都不要了。母蛊、江山、陈国，还有那些让你痛苦了一辈子的仇，我们统统不要了。”

    玉妃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仅凭这点力气，便能将正在流失的一切重新抓回来，

    “怎么能不要？我活到今日，便是为了将那些东西全部夺回来。”

    “那是我的陈国，是我夫君留给我的东西……我还没有替他报仇，我还没有……让萧家的人把欠他的血债偿清。”

    “阿玉，够了！”

    萧云霆第一次打断她，声音不重，却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再次顺从。

    他的眼睛很红，声音却异常平静，那份平静里带着一种走到尽头后的疲惫。

    “你已经为了死人，毁了太多活着的人。毁了昭儿，毁了跟随你的那些旧部，也毁了我们原本可以拥有的人生。”

    “我也陪着你错了太久。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再帮你一次便收手，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陪你走到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

    他将玉妃抱起来，动作仍旧像多年前第一次扶住那个从宫宴上跌下台阶的女子一样小心。

    莫白与阿蛮同时上前一步，长刀横在院门前。

    萧云昭看着他，刚刚恢复清明的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

    “萧云霆，把她放下。”

    萧云霆没有照做，也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怀里越来越冷的人抱得更紧，

    “她的心脉已经断了，活不过今夜。你若不信，可以让老先生亲自过来验。”

    “我没有想带她逃，也没有想再替她做任何事。到了如今，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继续替她谋划了。”

    他抱紧怀里的人，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我只是想带她去一个地方。那是我这一生唯一真正为她准备过，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东西。”

    “那里本来是我很多年前便替她准备好的。可她这一生都在往前走，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她看着亡国的夫君，看着死去的旧人，唯独没有看过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

    “如今，也该去看一看了。至少在她闭眼以前，我想让她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人不求复国、不求江山，只想与她好好过日子。”

    玉妃像是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神也渐渐失去焦点。

    她蜷缩在萧云霆怀里，口中仍在含混地念着陈国与她死去的夫君，偶尔又会无意识地唤一声昭儿。

    萧云昭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萧云霆抱住她的那双手上。

    他看得懂萧云霆眼底那种平静，也看得出对方从踏进王府那一刻起，便没有打算独自活着离开。

    那不是还想活下去的人会有的眼神，而是已经替自己选好了终点。

    沈囡囡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替他决定，只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无论作何选择，她都在这里。

    萧云昭垂眸看她，视线在她安然无恙的脸上停留片刻。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眼底最后一点冷厉也慢慢沉了下去。

    “莫白，让路。”

    莫白没有迟疑，与阿蛮一同收回长刀，其余暗卫也随之向两侧退开。

    萧云霆终于抬头看了萧云昭一眼，那张脸仿佛在短短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里面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句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道歉，更有一点对萧云昭终于挣脱一切的欣慰。

    “谢谢。这一生我替她伤过你太多次，最后却还要再向你求一次成全。”

    他抱着玉妃，一步步走出昭亲王府，脚下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再追问他口中的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

    长夜深沉，街道尽头停着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记的马车，车前没有随从，只有两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昏黄灯笼。

    萧云霆将玉妃抱上车，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随后俯身替她拢好染血的衣襟，如同她仍旧是多年前那个骄傲明艳、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的女子。

    玉妃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昏暗车厢里茫然地游移许久，才落到他的脸上。

    “我们去哪里？”

    萧云霆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上她冰冷的额头，眼泪终于沿着眼角无声滑落。

    “回家。”

    “阿玉，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