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出“穹庐”护盾的范围，就像是从微寒的初冬一头扎进了冰河世纪。

    刺骨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

    车窗外的世界在瞬间从灰蒙蒙的微光切换为彻底的、无边的黑暗，只有车灯和无人机编队的指示光在前方划出一片有限的可视范围。

    风雪来得又快又急，碎冰和雪粒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调到了最高挡，却依然跟不上积雪的速度。

    以至于最后，来自凌宇创建的虚拟路面建模代替了驾驶员的肉眼实时观测。

    除了视线受阻，路况也同样糟糕透顶。

    桂港原本就是南方城市，道路设计从来不需要考虑这种极寒工况。

    如今路面上覆盖着厚达半米的压实积雪和一层更深的冻冰，即使装了防滑链，重型货车的轮胎依旧时不时地打滑空转，发出刺耳的嘶叫。

    好在这支队伍里有顾长川。

    见路况不好，他便干脆利落地向着前方伸出了手，随后，闭上眼睛虚虚一握。

    无形的力量顿时扩散开来，前方数十米范围内的冰层表面，竟开始自发地发生改变。

    一层层细密的、如同锉刀般的独特纹路迅速生成，大大增加了路面的摩擦力。

    车队行驶在经过改造的冰面上，顿时平稳了许多。

    “顾组长，这真是不可思议！”负责驾驶的刘禹见状，由衷赞叹了一句，

    “你对于异能的控制力，居然精细到了这种地步，当真厉害！”

    顾长川微微偏头：“过奖了。”

    车队在冰雪中前行了约莫半个小时，便渐渐接近了原本的桂港市区，两侧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伴随着车队驶进旧日城区，眼前的景象立刻让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顾长川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半个城市，都已经被上涨的海水淹没，如今又被冻成了坚实的冰原。

    一栋栋高楼如同挣扎出冰面的墓碑，墙体上挂满了狰狞的冰锥。

    随着车灯的光柱扫过，他们还能看到街道各处，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怪物都被冻成了冰雕，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有的像长了鱼鳍和利爪的人类，有的则是数米高的臃肿肉块，身上还似乎挂满了贝壳和海草。

    伴随着车队继续前行，冰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有的是单独冻结，有的则是数只纠缠在一起。

    甚至有的还保持着猎食的姿态，一只小型怪物的上半身正被含在另一只大型怪物的嘴里，双方都在极寒中被永久定格。

    “这怪物是真多啊！”看着凌宇通过无人机传回的实时图像，老宋不由得吐槽了一句。

    很快，路就走到了尽头。

    主干道的尽头是一个缓坡，坡底已经被灰白的冰原完全覆盖。

    但那不是普通的积雪冻冰，而是货真价实的海水。

    海平面上涨后，桂港大半个城区被淹没，而后极寒又再度降临，海水冻结，便形成了这样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白色冰原。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厚实的冰层之下，时不时还能看到有巨大的、无法辨明形态的黑影一闪而过，搅动着下方漆黑的海水。

    车队在淹没结冰区的边缘停了下来。

    顾长川和阿豪率先从车上跳下，走到一辆重卡后方。

    然后，在顾南絮和乐空震惊的目光中，两人竟徒手就将那看着就肯定不轻的巨大集装箱给直接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冰面上，就像只是在搬矿泉水似的。

    “‘破晓’外骨骼……力量增幅这么恐怖的吗？”乐空喃喃自语。

    他们知道“破晓”外骨骼比配发给自己的“守护者”更高端，但也没想到会“高端”到这种地步，他们真的还是人类吗？

    顾长川没理会他们的惊讶，只是蹲下身，右拳重重地砸在那厚实的冰面上。

    紧接着裂纹便从他的拳头落点开始向四周蔓延，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精确地控制着裂纹的走向和深度。

    不消片刻，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冰盖便被完整地从冰原上分离出来。

    下一瞬，漆黑的海水立刻涌上了洞口边缘，散发出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刺骨寒气。

    紧接着，集装箱门打开，露出了里面整齐排列着的一台台形似巨大黑色蝠鲼的扁平机器人，‘水手’一型水下作战单元。

    考虑到未来可能的水下作战的需要，这些东西早在一开始就被从主基地生产并运送了过来，总计一千五百台。

    用来试一试灾后的水深，凌宇觉得这个数量应该差不多了。

    随后，顾长川等人便如同下饺子一般，将一台台“水手”机器人都推入了冰窟。

    入水的瞬间，机体表面的指示灯便依次亮起，尾部的推进器立刻喷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无声地划开水体。

    一台，两台，十台，五十台……

    水下的作战单元就像是一群被唤醒的嗜血猎手，灯光在水下拖出一道道短暂的光轨，然后就彻底融入了冰层之下那片深邃黑暗的水域。

    然而，就在众人投放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嘶嘎——！”

    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风雪，周围那些原本被冻成冰雕的怪物，身上的冰层竟开始寸寸龟裂，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冰块后猛然睁开。

    下一秒，数十只怪物便破冰而出，带着满身冰碴，从四面八方扑向车队！

    它们的攻击方式各不相同，有的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喷出具有强腐蚀性的墨绿色液体；有的则甩动着如同鞭子般的触手，末端带着锋利的倒刺。

    “开火！”阿豪怒吼一声，立刻扛起电磁机枪就扣动了扳机，猛烈的金属风暴瞬间就将最前方的几十只怪物彻底撕成碎片。

    其余队员也立刻依托车辆展开反击，电磁步枪射出的穿甲弹丸在风雪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除此之外，顾南絮等人也使用了自己的异能。

    少女深吸一口气，右手向前一推。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龙卷便从她的掌心涌出，直直烧向沿着冰面快速匍匐前进的低矮变异体们。

    黄毛乐空则十指大张，往外一洒，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光针便如同一场暴雨，瞬间覆盖了右翼的区域，那些怪物在瞬间就被扎成了筛子，哀嚎着倒下。

    不过最令人瞩目的，反而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女人，陈清雨。

    她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下手中的黑伞，车灯下，她脚下的黑暗便在一瞬间膨胀了开来，如同被打翻的墨水，无声地向着怪物群蔓延而去。

    紧接着，冲锋的怪物脚下的冰面上，便骤然钻出了数十条漆黑的触手，轻易就将这些怪物一一绞碎、吞噬，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被惊动的怪物仿佛无穷无尽，但却始终没有一只能冲到车队成员的面前。

    不过整场战斗中，刘禹一直没有使用异能。

    他只是端着一把曙光配发的标准电磁步枪，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沉稳地扣动扳机。

    命中率很高，但也仅此而已。

    似乎正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样，他的能力不具备攻击性。

    顾长川的余光扫过他，刘禹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道视线，转头看了过来，冲他笑了笑，眼神坦荡无比。

    顾长川也回以相同的微笑，随手将最后一台“水手”也扔进了凿出的冰窟。

    眼见试探得差不多了，顾长川不再恋战，猛地大喊道：“全体都有，准备转移！”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便向上一抬。

    轰隆！

    一道高达十米，厚达三米的巨大蓝白色的冰墙便拔地而起，瞬间将车队与源源不断的怪物隔开，怪物们疯狂的撞击却只能在冰墙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跟我走！”顾长川低喝一声，率先转身，向着刘禹之前指引的方向冲去。

    其余人立刻跟上，十二台哨兵机器人自动留在最后方断后，掩护众人撤离。

    ……

    有了顾长川的异能开路，众人脚下的冰面平整而防滑，行进速度并没有慢多少。

    而对于顾长川这边都已经完成了三级强化的几人来说，其实就算是原来的冰面也依旧能轻易保持平衡。

    就像走了没多久之后，阿豪就直接脱离了顾长川改造的区域，一个人在光滑的冰面上玩起了滑冰，旋转跳跃，好不欠揍。

    “在干嘛呢你？”老宋无语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嘿，你别说，这感觉还真不——”

    突然，脚下的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阿豪的重心瞬间失衡，双臂疯狂画圈，差点一屁股坐在冰上。

    “我靠！发生什么了？”稳住身形后他立刻警觉起来，连忙四下张望。

    只见冰层下方的黑色海水开始剧烈翻涌，隐约能看到大团大团的气泡从深处冒上来。

    然后，一阵蓝白色的电光便在冰层深处无声地绽放开来，短暂地照亮了水中的世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冰下数十米处，有几个巨大的黑色轮廓正在翻滚、扭曲，然后在电光中变得不再动弹。

    【没事，我在清理一些杂碎，】凌宇平静的声音从所有人的通讯器中响起，【你们继续走你们的。】

    “哦……”阿豪这次老实了，乖乖地回到了队伍里。

    刘禹回头看了一眼冰层深处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蓝白色电光，眼神微微眯了眯，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或许是凌宇的“清杂”行动卓有成效，接下来的一路，他们再没有遇到任何变故。

    十几分钟后，当队伍绕过一栋只露出三层的摩天大楼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在永夜的黑暗与漫天风雪之中，一片广袤的、散发着柔和淡蓝色光芒的水晶丛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是一片由纯粹水晶构成的森林。

    大约数千棵高矮不一的水晶体从冰面上拔地而起，最矮的也有两三米高，最高的甚至超过了二十米。

    它们的形态各异，有些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石英簇，有些像是被风吹弯的柳树，有些则呈现出近似珊瑚的分叉结构。

    每一棵树都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柔和而温润的蓝光。

    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水晶砂砾，生长着大量的一人多高的水晶灌木和奇异的水晶花朵。

    光芒向外扩散，打在周围的冰面上，在所有人的脚下都铺开了一层碎钻般的蓝色涟漪。

    将周围的风雪都映照成了一片迷离的蓝，这一幕美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又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诡异。

    风雪在接近水晶丛林的边缘时明显减弱了，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抵挡外部的侵蚀。

    而在那些最粗壮的水晶主干上，在接近顶端的分叉处，顾长川看到了刘禹所说的东西。

    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球形结晶体悬挂在水晶枝丫上，颜色比主干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似宝蓝色的饱和度。

    它们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精细的几何纹路，既像是微缩的电路板，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在灯光和水晶自身的光芒交织下，整片丛林安宁得像是一幅凝固的画。

    “我去，这么好看？！”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阿豪下意识地开口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