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下意识的，沈雁揣在兜里的手便摸向了身份卡，想要在第一时间向凌宇发出警报。

    但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触到兜里的身份卡棱角时，世界猛地一跳。

    紧接着，她就已经猝然出现在了那狭小逼仄的漆黑深巷之中。

    四周是冰冷潮湿的黑色砖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与血腥气混合的恶臭。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或预兆，就像是她发生了瞬移，又或者那段时间消失了一样。

    见状，沈雁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世界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不过，她没有丝毫慌乱，第一时间就握住了兜里的应急强光手电。

    可还没等她按下开关，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她的小腿处猛地拂过，就仿佛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地面有着什么散发着冰冷寒意的未知怪物一样。

    与此同时，那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也再度在她的耳边响起，声音的源头就在她正前方不远处。

    并且还在如同缓慢地、拖拽着什么东西一般，摩擦着地面，向她靠近。

    “救……救救……救救我……”

    那声音嘶哑、粘稠，厚重得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旧皮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抗拒的潮腻感。

    “这里……好黑，好冷……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只要……只要你能带我离开……”

    “我会是你的忠仆，只要主人不要丢下我……我可以帮您打扫家务，清理掉所有您不想要的垃圾……我可以帮您吃掉……所有碍眼的东西……”

    随着声音愈发接近，语调也逐渐变得愈发扭曲怪异而不似人声。

    “所以……救救我，不要让我继续待在黑暗里了，求求您了，主人……”

    沈雁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去看清那声音的来源。

    可她按亮的手电筒的光束先扫过了两侧的墙壁，照到了几行暗红色的、仿佛用血液写就的文字。

    【主人守则】

    【1.请不要低下头看它，仆人不配享有主人的关注，除非……你不是主人！】

    【2.驯养一个忠心仆人的诀窍，是永远保持自己比任何东西都对它更重要。你可以尝试拿走它的腿骨，或者给予它自己的血肉。】

    【3.记住，只有主人的一切才是重要的。不要有多余的关心，不要让它觉得自己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资格，否则它会不听话的。】

    【4.请随时关注着它，无法掌控自己仆人一切的人，不配做主人。】

    【5.仆人是最好用的工具，它能满足一切愿望。如果它做不到，那一定是因为它不够多。你知道该怎么办的，对吧？】

    规则类怪谈？

    沈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在灾前她看过不少类似的故事，而之前来自北方的资料也说明了朝圣者群系的高阶怪物似乎有按照特定规则行事的趋势。

    但是规则这么明显而诡异的怪物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间，她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而且，不要低头看它，那又该如何关注它呢？

    “主人……我好冷，我好饿啊！”

    就在沈雁飞速思考着这规则的短短几秒内，那声音的源头已经几乎贴在了她的小腿旁边。

    刺骨的寒意透过厚实的冬装裤向上传导，瞬间激起了她全身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双枯瘦、冰冷、指甲缝里塞满污泥的手，便缓缓抓向了她的小腿。

    然而，下一瞬。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了起来。

    就在察觉到危险的同一时刻，沈雁的右腿便如同一根钢鞭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向上踢出。

    三级体质强化赋予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这足以踢爆一辆轻型装甲车的一脚精准地命中了那个匍匐在地的东西。

    刹那间，那个佝偻的人影便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直直地朝着巷子上方的无尽黑暗飞去，瞬间消失不见。

    “腿断了是吧？那我帮你飞起来，不用谢。”

    沈雁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仰望着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同时随手接住刚才抛出的一枚小巧的随身镜子。

    刚才借着镜面的的反射，她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

    那东西个头不大，顶多一米出头，但身体比例完全失调，头颅很大，四肢却极其纤细。

    大头占了整个身体的大概三分之一，上面没有毛发，头皮紧贴颅骨，五官缩成一团挤在脸的正中央，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没有丝毫犹豫，沈雁立刻拿出了身份卡。

    几乎在卡片亮起的瞬间，来自凌宇的静默通讯请求便弹了出来，她赶忙接通。

    “庄生，你能锁定我的位置吗？我这边好像出了一点状况。”

    【嗯，我已经知道了，】凌宇的声音几乎在瞬间就接了上来，语速比平时也快了一些，【你没事吧？坚持住，我马上就到！】

    “我暂时没事，不用太担心，”沈雁说着，耳朵捕捉到了头顶传来的坠落破风声。

    然后，她立刻旋身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踢击，将那终于从黑暗中下落的阴影再次以更快的速度踢了回去，

    “这里的怪物似乎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规则约束，目前来看，攻击性不是很高。”

    【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哦，我踢皮球呢！”

    【啊？】

    凌宇的话音还未落，一种强烈的危险感却骤然笼罩了沈雁的心头。

    沈雁手电的光柱向上，无意中扫过了那再次下坠的东西。

    这一次它在半空中翻转了身体，面朝下，那浑浊而空洞的眼睛恰好与沈雁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而就在这双方视线对上的刹那，那怪物原本空洞、怯懦、只剩下祈求的眼中，却突然闪过一缕近乎贪婪的大胆神采！

    “嘿……”

    紧接着，它发出了一声诡异的笑。

    下一秒，它的脖颈毫无征兆地猛然伸长，如同被瞬间释放的压缩弹簧，速度快到极致，推着那颗可怖的头颅，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冲向沈雁的胸口。

    好在身为三级强化者，沈雁的神经反应速度同样远超以往。

    身体骤然扭转，那颗脑袋便扑了个空，一头扎进脚下的石砖地面，砸出一个碗大的坑。

    这一刻，沈雁心中瞬间明悟。

    是视线！

    规则一的重点，不是“低头”，也不是“看”，而是不能“让它知道你在看它”。

    所以，规则一和四其实并不冲突，只是她理解错了意思。

    “啧！那我这规则不是遵守了个寂寞？”

    认知到这一点的沈雁还没来得及调整策略，面前的怪物就已经开始了剧变。

    看着那身体在半空中就开始迅速畸变、膨胀的诡异怪物，她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脸上浮现出一抹命苦的表情。

    那原本只有一米出头的干瘪躯体急速膨胀，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密集的炸裂声响。

    四肢变粗，躯干变宽，不到三秒的时间，它就从一个佝偻的干尸变成了一头将近三米五高的庞然大物，近似一头直立的巨熊。

    背脊隆起，肩胛骨外翻，浑身的惨白的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肉包。

    下一秒，肉包撕裂，一颗颗布满血丝、疯狂转动的眼球便从中挤了出来。

    有的嵌在肩膀上，有的长在手肘内侧，有的甚至从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每一只都在疯狂地转动，不约而同地追逐着沈雁的视线。

    “您看到我了，对吧？……您终于看到我了！”怪物那混合在一起的、不似人言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虚弱的哀求意味，“您看我多可怜啊！我好苦啊！”

    “我可以满足您的愿望，任何愿望！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主人……”

    那些眼球齐刷刷地锁定沈雁，每一只瞳孔里都映着手电的光亮。

    “主人，您继续看我啊！求求您，继续看着我！”怪物一边说着，一边急躁地继续向沈雁逼近，声音也逐渐再次发生了变化，变得扭曲而亢奋起来。

    “主人，我只有一个请求……我需要您的帮助……帮帮我吧……”

    “您看我多苦啊！你肯定心疼了，对吧？你要帮我啊！”

    “帮我……成为主人吧！”

    伴随着最后一声癫狂的嘶吼，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扑来，浑身上下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然而，面对这恐怖的一幕，沈雁却不闪不避，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格挡的姿势。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视着扑来的怪物，仿佛被彻底吓傻了一般。

    但是，下一秒。

    嗤嗤嗤嗤嗤——！

    数百道炽热的、纯白色的高能粒子射线，便骤然从她身后的黑暗中爆射而出，如同一场密不透风的光雨，瞬间贯穿了怪物的整个身体。

    怪物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后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转动的眼球迅速变得浑浊、黯淡，整个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快速干瘪、消散，最终化为一缕黑烟，彻底失去了声息。

    巷道内，重归寂静。

    紧接着，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响起。

    百余台通体漆黑、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哨兵”机器人，从沈雁身后的黑暗中显现出身形，它们球形的摄像头泛着冷酷的红光。

    “怎么这么慢？这里的空间有异常？”沈雁收起手电，回头看向为首的一台哨兵。

    【差不多，】凌宇的声音从哨兵的扬声器中传出，【在发现这条巷子异常的第一时间，我就调集了附近所有的巡逻哨兵。

    但是这里的空间坐标变换不是完全线性的，我费了点力气才计算出正确的路径。】

    “来了这么多哨兵？”沈雁粗略扫了一眼，后面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红色光点在亮起。

    【不止，】凌宇的语气平淡，【在发现空间异常后，我调了三百多台哨兵，外加一万架无人机。】

    “这小巷子塞得下？！”

    【就是塞不下去，所以才叫暴力破解啊！】凌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合着是这么个暴力破解啊？”沈雁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然嘞！我的算力很宝贵的，虽然最近回收了不少服务器阵列之类的，但是算力这种东西永远不存在够用的情况的。】

    “你就继续抠门下去吧，”沈雁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道，

    “那它要是真能装下去了呢？比如内部空间无限之类的。”

    【那我希望它最好也能装得下‘文明清洗者’号空天母舰、聚变电站或者歼星炮。

    那样的话，我就当是在异空间开疆拓土，给咱们曙光拓展新地图了。】

    “啧啧！……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沈雁感叹了一下，随后语气恢复了严肃，不再开玩笑，

    “其他地方情况怎么样？有异常吗？有伤亡吗？”

    伴随着怪物消散，这片诡异的暗巷也随之瓦解。

    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节日的灯火与喧嚣再次将她包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寒岭第四基地发生五起类似事件，河朔第三基地和远江主基地都是三起。

    远江这边除了你，还有两起。

    桂港和西南基地没有异常情况，】凌宇平静地回答道，【发生的频率不算高，虽然入侵方式很诡异，但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那就好。”沈雁松了口气，随即继续问道，“穿透了穹庐进来的？”

    【不算，更准确地说，是在穹庐内部因未知原因以未知方式自发生成的，所以护盾没能拦住。】

    “又是永夜之后的新现象？”

    【大概率是，】凌宇的语气平稳而认真，【我目前正在汇总所有事件的数据，分析规律。】

    “那就拜托你了。”

    【说起来，还有件事。】

    “什么？”

    【砺山‘帷幕’研究中心那边的一起异常事件的当事人是周启明，他……因地制宜，把那个入侵的东西给关进收容室了。】

    “6。”

    沈雁的眉头先是一挑，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孩子是怪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