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鞋上全是泥，一进院门就冲石磊喊。

    “磊子哥，今天山里头打起来了！”

    石磊正蹲在墙根下修犁，闻言抬头。

    “哪个山？”

    “就咱们地边上那三个匪寨，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帮人，要抢他们地盘。

    打得挺凶，后来被三个匪寨的人借着地势，打退了。”

    栓子喘了几口气，抓起水瓢灌了半瓢水，又急着说。

    “那帮人还想往咱们田地里冲，被三个匪寨的匪兵给挡住了。

    咱家农户都吓得不轻，好在田地没遭什么破坏。

    我回来的时候，那边已经消停了。”

    石磊听完，把犁头一放，站起身就往马棚走。

    “我去看看。”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进了山。

    到三大匪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寨门上下点着火把，几个匪兵在门口守着。

    借着火光能看见脸上、胳膊上都有新伤。

    有人认出了石磊，喊了一声“石百户来了”，便放了行。

    独眼大当家迎出来，脸上难得带着几分疲惫，身上还沾着血。

    看见石磊，咧嘴一笑。

    “你倒来得快，家里人回去跟你说了？”

    石磊点头，扫了眼四周。

    “伤了多少人？”

    “伤了不老少，命都还在。”

    大当家说。

    “这回多亏我三弟把寨子修得牢靠，借着地势，把人压在山道下面打，才没被他们破进来。

    那帮孙子还想往你地里去，让我的人堵回去了。

    你放心，你那块地里，一根苗都没折。”

    石磊点头，又问道：

    “到底是谁动的手？”

    旁边的中年书生走上前，低声道：

    “是青龙山。

    前段日子他们换了新当家，是个狠人。

    一口气吞了附近两个小寨，现在坐拥十几座山头，地盘翻了一倍。

    这回是冲着我们三家来的，想一口把咱们并进去。”

    石磊眉头微皱。

    “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近一千号人马，比咱们三家合起来还多。

    本来青龙山就是这一片最大的匪寨，吞并之后，更壮大了。”

    书生顿了顿。

    “不过石百户也不必过于担忧。

    我这寨子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

    他今日没占到便宜，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

    独眼大当家冷哼一声。

    “想吞咱们，哪有那么容易？今天就让他们折损了近两百人。”

    石磊沉默了一阵，才道：

    “他既然起了这个心，这次打不下，不代表下次不打。”

    石磊心想，他地里的庄稼已经种下去了，就等着秋天收粮，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大胡子老二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听到这儿才开口。

    “石兄弟，你放心。

    你的人来种地，我们三个寨子就保他周全。

    今天他们有人想冲过去，咱们的弟兄可是拼死把人堵在山口外的。

    只要我们兄弟三人在，你那田就不会有事。”

    石磊冲他们一抱拳。

    “几位哥哥仗义，兄弟心里有数。

    我那儿还有些金疮药，晚间就送五百瓶过来，给受伤的弟兄用上。”

    独眼大当家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军营里抢破头那个金疮药？那我们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中年书生也笑了笑。

    “我们先前还担心你收这么多药材，要往哪儿消化。

    没想到你直接做成了成药，如今这药又卖进了军营，真有你的。”

    大胡子咧着嘴说。

    “那药不可便宜，我听说军营里十两银子一瓶。

    你这一下子送五百瓶，那可就是五千两银子，这人情也太大了。”

    石磊摆摆手。

    “几位哥哥帮我守着田地，我出点药不算什么。

    咱们来往这么久，客气话就不说了。我下午就派人送过来。”

    大当家哈哈一笑：

    “行！你这兄弟，处得痛快！”

    石磊见寨中事多，也不多留，正要走。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杜红缨，忽然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着件利落的短打，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像是刚跟着忙完救治。

    见石磊看过来，她咬了咬唇，还是开口道：

    “石大哥，你不用派人送了。

    我带两个人，跟你回去取一趟吧。”

    石磊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点头道：

    “也好，那就有劳杜姑娘了。”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客气疏离。

    杜红缨仿佛已经不在意了，立刻叫了两个寨兵，一人牵了一匹马。

    四人四骑，踏着夜路朝石磊家去了。

    到村子时，月亮刚升起来。

    石磊家院门半掩着，屋里点着油灯。

    李嫣然正把给秦氏煎好的药，从灶房端出来，听见马蹄声，抬头往院门口看过来。

    石磊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杜红缨和两个匪兵。

    杜红缨也下了马，往院门里走了两步。

    两个女人就在油灯的光里，打了个照面。

    李嫣然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朝杜红缨点了点头。

    “夫君回来了，这位是？”

    杜红缨也正打量着李嫣然。

    她早就听说过石磊的媳妇，是从京城发配来的官家小姐。

    今日一见，果然和边关女子大不一样。

    李嫣然穿着一身细布裙衫，灯下皮肤白净，眉眼温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位是杜姑娘。”

    石磊朝李嫣然道：

    “匪寨那边的人，今晚来是取伤药的。”

    李嫣然“哦”了一声，又看了杜红缨一眼，笑道：

    “快进来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杜红缨没有进堂屋，只站在院子里。

    她望着李嫣然进屋的背影，又看看石磊，心中很是酸涩。

    石磊让栓子去库房取药，杜红缨叫了两个寨兵过去搬药箱。

    等五百瓶药装车完毕，杜红缨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石磊，轻声道：

    “谢谢石大哥，那我走了。”

    石磊点点头道：

    “夜路小心。”

    杜红缨没再多说，一夹马腹，领着两个寨兵走了。

    李嫣然端了碗水出来，见人已走了，声音闷闷地问。

    “还喝水吗？”

    石磊回身，就着她递来的碗喝了一口，将碗放到一边。

    “今夜折腾得太晚了，咱们早点歇着吧。”

    两人一去后，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屋里半明半暗。

    石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青龙山的事。

    一千来号人，新换的当家是个有野心的，这一仗今天没打赢，明天缓过劲来，迟早还会再打。

    他想得入神，连李嫣然翻了个身都没注意。

    李嫣然这会儿毫无困意。

    她平躺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夫君。”

    石磊“嗯”了一声，还陷在青龙山的事里。

    “那个杜姑娘，是不是对夫君有意？”

    石磊一愣，偏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