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斯普林伍德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美国中西部小镇没有区别。主街上有几家店铺、一家餐厅、一家药店、一个不大的公园。镇中心的老钟楼准时敲响了八点,浑厚的钟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开,几只麻雀从钟楼上飞起,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中。
林远和雷铁山坐在主街上的贝蒂餐厅里,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早餐。餐厅里的气氛很日常,几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咖啡聊天,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在桌椅间穿梭,厨房里传来煎培根的滋滋声。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那些老人的聊天内容非常表面化——天气、高尔夫球赛、孙辈的成绩——他们刻意回避着某些话题。每当有人无意中提到孩子或者睡觉这样的字眼,周围的气氛就会微妙地凝固一瞬,然后迅速被另一个话题覆盖。
林远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注意到,餐厅墙上贴着几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带微笑,看起来和普通的美国青年没有区别。但寻人启事下方标注的失踪日期显示,这些人在过去几个月内陆续消失。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失踪者的年龄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林远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面容——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这些人应该就是弗雷迪·克鲁格在近期的目标名单上的人。有些人可能已经遇难,有些人的意识可能已经被部分侵蚀,还有一些人可能正处于极度危险的边缘。他注意到其中一张寻人启事的纸张比其他的更加破旧,边角卷曲,上面有被雨水浸泡过的痕迹。照片中的女孩大约十六七岁,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碧绿的眼睛。寻人启事的日期显示她失踪已经有三个月了。林远用化龙境的感知能力在那张纸上感应了一下,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正在消散的生命气息——这个人可能还没有完全死亡,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雷铁山也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煎蛋——餐厅里没有筷子,他是用两把叉子替代的——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这个镇子不太对劲,那些人好像在害怕什么。
林远微微点头。他今天的计划是利用私家侦探的身份,在镇上展开调查。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观察,先感受,而不是急于行动。
早餐过后,林远首先去了镇上的图书馆。这是一个不大的公共图书馆,藏书量有限,但对于一个小镇来说已经足够了。林远以调查失踪案的借口,请求查阅过去的报纸存档。
管理图书馆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名叫格蕾丝。她听到林远提到失踪案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恐惧,又有某种林远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那些旧报纸……格蕾丝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了存档室的门,说你要找的东西大概在最后几排架子上。但我要告诉你,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林远感谢了格蕾丝,走进了存档室。这里堆满了发黄的报纸和杂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翻阅了过去三十年间的报纸。
故事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斯普林伍德镇发生了一起震惊全社区的恶性,事件。一个名叫弗雷迪·克鲁格的男子被指控在榆树街一带绑架并杀害了多名儿童。社区的家长们在一怒之下,组成了暴民队伍,追捕弗雷迪,最终将他困在一家锅炉房里,活活烧死。
这场私刑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有人认为这是正义的复仇,有人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暴行。但最终,由于证据不足以及社区的集体沉默,这起事件被不了了之。没有人因此被起诉,小镇也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噩梦并没有结束。
在弗雷迪死后不久,那些参与焚烧他的家长们的孩子开始陆续在睡梦中死去。死因无法解释——他们的身体没有外伤,但脑部活动在死亡的瞬间出现了异常的剧烈波动,仿佛在梦中经历了一场极度的恐惧。
然后,噩梦蔓延到了更多的青少年身上。不仅是那些直接相关者的后代,榆树街上的许多年轻人都开始在梦中看到同一个身影——一个脸上有严重烧伤疤痕的男人,穿着红绿相间的条纹毛衣,戴着一只锋利的金属爪手套。
林远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脑海中。他没有做任何书面笔记——在这种涉及超自然力量的事件中,任何物理痕迹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远坐在那里,一边喝着已经变凉的咖啡,一边将报纸上的信息在脑海中分类整理。他注意到一个重要的细节——在弗雷迪被烧死后的最初两年里,噩梦死亡事件只发生在那些直接参与私刑的家长的孩子身上。但到了第三年,目标开始扩展到更广泛的青少年群体。这种扩散说明弗雷迪的力量——或者说为他提供力量的那个存在——正在成长,需要更多的恐惧来满足日益增长的食欲。
这就是恐怖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会因为被忽视就消失,它只会像癌症一样扩散,直到吞噬一切。
从图书馆出来后,林远去了镇上的警察局。他的私家侦探执照在这里仍然有效,但接待他的警官显然不太欢迎外来者的调查。警察局本身是一栋不大的两层建筑,外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处,门口的美国国旗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整个建筑散发着一种陈旧而压抑的气息,像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背负着沉重的秘密。
警官的名字叫汤普森,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疲惫,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看了一眼林远的执照,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没有什么失踪案需要调查,那些年轻人只是离家出走了。
林远注意到汤普森警官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男孩,有着和汤普森相似的眉眼。照片被放在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相框的边缘被反复触摸,留下了明显的磨损痕迹。照片里的男孩穿着一件棒球服,笑容灿烂,正站在一个棒球场上,身后是一片蓝天白云。那是一个属于阳光和汗水的世界,与噩梦和死亡毫不相干。
林远没有追问照片的事情。他只是礼貌地表示了感谢,然后离开了警察局。
在回旅馆的路上,林远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雷铁山买了两个冰淇淋,递了一个给他。
那个警察有问题。雷铁山直截了当地说。他的眼神不对,像是随时都在害怕什么。
林远咬了一口冰淇淋,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说这个镇上的人都在害怕,但他们的害怕不是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是面对已知的恐惧。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们选择了沉默。
这种集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线索。林远在之前的世界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一个社区的人们对某件事达成共识性的回避时,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件事触及了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和负罪感;第二,他们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不去谈论它,它就不会找上自己。
但显然,在猛鬼街的世界里,沉默并不能保护任何人。
下午,林远决定去接触一些镇上的普通居民。他选择了几个看起来比较容易接近的对象——公园里带孩子的年轻母亲、街边修理草坪的老人、便利店里的收银员。
谈话的模式几乎完全相同。一开始,人们都很友好,愿意聊天气、聊体育、聊日常琐事。但一旦林远将话题引向噩梦、梦境或者任何与睡眠相关的内容,对方就会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有些人会找借口离开,有些人会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有一些人会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林远,说他不应该打听那些事情。
这种反应在林远的预料之中。他在寂静岭世界已经见识过类似的情况——当恐惧成为了一个社区的共同秘密时,它会变成一种比恐惧本身更强大的力量。人们不是不敢说,而是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承认那个可怕的存在是真实的,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沉默,在很多时候并不是金,而是一种缓慢的自毁。
只有一个人给了林远一些实质性的信息。
那是一个坐在养老院门廊上的老妇人,名叫玛格丽特。她已经八十多岁了,思维有时清晰有时糊涂。当林远在她身边坐下时,她正在给一只流浪猫喂食。
你是个好人。玛格丽特突然说道,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远。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不是来伤害谁的,你是来帮忙的。
林远微微一怔。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居然能感觉到他的不同之处?化龙境中期的修为让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平和而强大的气场,普通人通常只会觉得他很有亲和力,但像玛格丽特这样直接感知到他本质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也许是因为玛格丽特年纪太大了,生命的终点近在眼前,所以她对灵魂层面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会迸发出异常明亮的光。
玛格丽特低声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远倾诉。她的记忆有些混乱,但林远凭借强大的精神力,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了一个更加完整的故事。
弗雷迪·克鲁格并不是天生就是恶魔。他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他的养父——一个名叫安德伍德的酒鬼——对他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虐待。殴打、囚禁、精神折磨……那些经历在弗雷迪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后来,弗雷迪长大后,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施虐者——他开始对儿童下手。这是一种悲剧性的循环,被虐待的孩子长大后又变成了施虐者。当镇上的家长们发现真相后,他们没有选择法律途径,而是用私刑处死了他。
火。玛格丽特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他们用火烧了他。在锅炉房里,活活烧死的。我能听到他的叫声,那么远,又那么近,就像在耳边一样。她说那天晚上全镇都亮了——不是灯光,是火光。从锅炉房的窗户里涌出来的火光把半条街都照得通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狱的门口被点燃了。没有人去救火,因为所有人都站在外面看着,有些人甚至鼓掌。
林远沉默了。他理解了那些家长的愤怒,但私刑从来不是正义。用暴力回应暴力,只会催生更深的仇恨。弗雷迪死后的化身噩梦,正是这种仇恨的终极表达。
在龙渊总署的培训课程中,林远曾经研究过大量关于群体心理学的案例。当一个社区的人共同参与了一项不可告人的行为后,他们之间会形成一种扭曲的凝聚力——不是基于信任和友爱,而是基于共同的秘密和共同的恐惧。这种凝聚力会让整个社区对外封闭,对内压抑,最终形成一种病态的社会生态。
斯普林伍德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私刑不仅烧死了一个人的肉体,也烧毁了整个社区的道德基础。从此以后,这个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在一个精心维护的谎言中——他们告诉自己的孩子没有弗雷迪·克鲁格这个人,他们对外界说那些青少年是意外死亡的,他们甚至在内心深处说服自己当年做的是对的。
但真相不会因为被掩埋就消失。它会在梦境中、在恐惧中、在每一个深夜的惊醒中,以各种方式回来索要它应得的代价。
回旅馆的路上,雷铁山一直没说话。走到旅馆门口时,他才开口。
那个老头说得对,你确实和那些人不一样。雷铁山看着林远,说换了我,可能就直接冲进梦境里把那个家伙揍一顿了。但你不一样,你想的是怎么解决根源问题。
林远轻轻摇头。根源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至少要先理解。他现在对弗雷迪·克鲁格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一个被虐待的孩子,一个犯下罪行的人,一个被私刑处死的灵魂。这三重身份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灵魂体。
今晚,他打算亲自进入梦境,看一看那个噩梦的创造者究竟是什么模样。
回到房间后,林远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调息。生死意境在意识中缓缓展开,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将他的意识包裹其中。化龙境中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为他的精神提供着强大的支撑。
雷铁山坐在房间的另一张床上,充当守卫。虽然林远说过自己有能力在梦境中保护自己,但雷铁山坚持要守在他身边——万一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至少有人在。
林远闭上眼睛,意识逐渐下沉。
睡眠如同一片温暖的海水,将他从现实世界中托起,缓缓带入另一个维度。
他进入了梦境。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34页 当前第
130页
目录 上一页 ← 130/13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