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李未央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只小布包，指尖收拢的瞬间，连崔朝歌还没来得及抽回去的手指也一并攥住了。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骨节分明，被她软软的手掌心包了个正着。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刚要松手，可崔朝歌的反应比她更快，立刻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却把她的手连带布包一起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糙地贴在她柔软的手背上，那个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安乐郡王昨晚找到我。”崔朝歌板着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说定要将此物交到你手上。”

    “啊？”李未央已经红了耳根，瞪大眼睛看着他。

    崔朝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松开了手，转过身大步朝偏殿门口走去。

    偏殿里很乱。

    乐工们正在试音，琵琶的散弦声零零碎碎地飘过来，几个胡人舞姬聚在角落里，整理腰间的铜铃铛边叽叽咕咕地说着听不懂的家乡话……所有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方才那个瞬间。

    李未央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方才被崔朝歌握住的姿势。

    那小布袋子摸一下便知道，是桂花糖。

    有个郡王阿爹还真是挺好的。

    必然她爹是昨晚特意去寻了崔朝歌，拿自己那个闲散郡王的身份压着人家，逼着这位千牛卫中郎将替他跑腿当信差。

    她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爹笑嘻嘻地堵在千牛卫值房门口，手里举着这包桂花糖，嘴里说着“崔将军啊，你反正每日都要去尚仪局巡查，顺路，顺路嘛”。

    崔朝歌那张冷脸当时一定比现在还要黑上三分。

    可他还是把糖带来了。

    李未央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几拍。她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十颗圆滚滚的桂花糖，每一颗都裹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糖霜，凑近了便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

    城南冯记的铺子，她爹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的，从她小时候吃到如今，这味道从来不曾变过。

    趁没人注意，她飞快地拈了一颗塞进嘴里，桂花糖在舌尖慢慢化开，那股清甜的滋味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去，把她这些日子的疲惫和慌张全都一并压了下去。

    糖在嘴里，心就定了。

    还是阿爹懂她。

    心情大好，连李龟年都顾不上多看两眼了，只是赶紧把小布袋塞进怀中，莫要让旁人看到才好。

    偏殿这边总算是暂时安顿好了。

    乐工们已经各就各位，舞姬们也被重新整队，赵破阵正站在队列前面做最后一遍叮嘱，无非是“今日是大场面，谁都不许出错”之类的老生常谈。

    李锦瑟与李龟年说完话，又低声嘱咐了赵破阵几句，便朝李未央走过来。

    她的神色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但李未央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

    “你先跟我再走一遍今日使臣进殿的线路。”李锦瑟展开手里的站位图，指尖在图上的墨迹上轻轻划过，“然后你去武惠妃那边走一趟。陛下昨夜下了旨，今日特许武惠妃来大殿观礼。我要去大殿给她安排座次和随行宫女的站位，偏殿这边你替我盯着。”

    “啊！”李未央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

    武惠妃要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流程都已经定了，站位图都已经画好了，偏生在这个时候加人。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大殿的站位图默想了一遍，武惠妃若是坐在御座下首，那她之前画的那一圈方框全都得改，连带着使臣的座次、尚膳房上菜的动线、乐工舞姬的入场路线，每一个环节都要跟着挪位。

    重点是，难道自己之前做的全都白费了？

    “还有，”李锦瑟又补了一句，“李彩云也要来。她如今是永丰公主了，金册昨儿直接送去了她府上，没有典礼，没有仪式，就这么一道旨意，她便不再是薛王府的嫡女了。今日陛下让她坐在武惠妃身边，参加这场觐见大典，自然也是一种宣告，告诉满朝文武，也告诉吐蕃使臣，这位便是大唐即将送往契丹的和亲公主。”

    “啊！”李未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只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音节。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就像是李彩云在曲水流觞亭里捞起裙子跪在水边捞甜瓜递给她，放学后她一定要蹭着安乐郡王的马车跟着她跑去西市的胡人铺子里挑彩石发梳，两个人在马车里分享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糖，糖渣掉了一裙子，谁也没在乎……

    可如今，她是永丰公主了，自己却连对她表示亲热都要掂量掂量。

    “她是你的同窗，我知道你们要好。”李锦瑟看着李未央这副怔怔的模样，语气难得地放软了几分，甚至还多了几分叮嘱，“可如今她是公主，你是尚仪局的掌赞。你见到她，须得行礼，须得称呼她一声‘永丰公主’。在偏殿也好，在大殿也好，都不许勾肩搭背，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做出任何让人挑出错来的举动。这不是我对你苛责……你越是对她尊敬，越是守规矩，旁人才越不会拿你们从前的交情做文章，也才越不会为难她。”

    “哦哦哦。”李未央赶紧点头，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用力压了下去。

    她又想起那日在书院里，李彩云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朗声说出“臣女愿意前往”时的模样，想起她被薛王带走时回头那一笑，干净利落，眼中早已没有了泪光。

    她那时候只觉得李彩云真勇敢，此刻才明白那份勇敢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也是从那天起，她便不再是从前的李彩云了。

    明年便要嫁去契丹了，这一去，山高路远，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面。

    李未央在心里默默地把“永丰公主”四个字念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个新名字刻在脑子里，免得待会儿一不小心叫错了，惹人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