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九司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浅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本,指腹摸了摸最后那行铅笔字。
“……您拖梦给我,是想让我释怀?”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送来了天边的晚霞,余晖落在木质地板上,慢慢移到薄九司的脚边。
他合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紧紧贴着胸口,站起来往外走。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他走到车边,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灰白色的墙面爬满了藤蔓,铁门半开着,风从走廊里穿进去。
他想起梁玥说的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已经走过了万重山,可她没能看见他泊岸。
她明明是天上月,照着河里那艘小船,想把小船送到更远的地方,却被关在这栋楼里十年。
山太高,水太急,她没有等到小舟靠岸的那一天。
夕阳从楼顶斜下来,落在薄九司的肩膀上。
他收回目光,上了车。
“去婚纱店。”
车开起来,他降下了车窗,风和晚霞都印在他脸上。
迎着风,他闭上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
车载着他离开晦暗的山林,来到光明的沿海大道。
身后的晚霞仿佛在欢送他告别沉重晦暗的过去。
前方坦途,路灯照着这条笔直的路。
他要去找他的老婆孩子了。
……
薄九司到婚纱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
婚纱店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
他靠在车边,没急着进去,目光隔着玻璃望进厨房,锁定那一道柔淡的身影。
聂京枝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画笔,金颂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画板,笑得前仰后合。
聂京枝被她笑得脸都红了,拿画笔往她脸上扫去。
金颂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撞到后面的花架,又笑着站回来,指着画板上的什么地方,嘴巴不停地在说。
隔着玻璃,薄九司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聂京枝笑着噘嘴。
她拿画笔去敲金颂的头,金颂缩着脖子躲,顺手从桌上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
两个人闹成一团。
橱窗里透出一层光晕,将这副温馨的画面,描绘出幸福的模样。
薄九司站在外面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下。
他推开了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
聂京枝抬起头,看见他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回来了?”
“嗯。”他走进来,目光落在画板上。
那是一幅水彩画,还没画完。
草原上,绿色的草铺开来,尽头是绵延起伏的山,山顶白雪皑皑,被阳光照成神迹般的金色。
天上飘着几只风筝,云很淡,两匹马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跑,一匹大的,一匹小的。
草原上还有一个女人身影,正朝远处张开手臂。
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奔跑过去。
聂京枝抬头看见他盯着画有些出神,眉眼弯弯:“我画得怎么样?”
薄九司没有回答。
金颂和胡芬幸灾乐祸地相视一眼:“九爷该不会也觉得幼稚吧。”
“去去去。”聂京枝尴尬地推她们。
薄九司看了她们一眼,视线重新落在画上:“独一无二。”
聂京枝眼里瞬间亮起来,期待地眨眼:“你看懂了?”
“嗯。”
他收回视线,垂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瞳孔锁定她。
聂京枝撞见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暗,耳根发烫,不由攥紧画笔。
“送给我?”薄九司挑眉。
聂京枝瞪他:“出钱买,我画了一下午呢。”
薄九司啧了一声:“看不出你还有这个天赋。”他掏出手机,“多少钱?”
她比了个“二”。
薄九司给她转了两万过去。
聂京枝一看就乐了:“我本来想说两百的。”
“值这个价。”他收起手机,“我明天过来取。”
他捞起她的腰,“现在先回家了。”
画还没有干,聂京枝让他先去坐会儿,她把这里收拾一下。
金颂在后面看了半天,凑到聂京枝旁边:“枝枝姐,你也太会做生意了吧?两百的画卖了两万,九爷还生怕你少收。”
聂京枝笑而不语,低头洗笔。
“也就九爷这么宠你,说多少就多少,连价都不还,你画得再难看,他肯定也照单全收。”
聂京枝笑了笑,想起什么来,在小孩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笔。
金颂问:“枝枝姐,这画的是什么啊?”
聂京枝满意地看了看,把笔搁回笔筒里:“有心者才能看懂。”
金颂被她堵的噎了下,走到胡芬身边:“他两打什么哑谜呢?”
胡芬在看设计稿,抬起头:“应该是藏在画里的东西被九爷瞧见了吧。”
第二天,薄九司来取画的时候,画已经干了。
聂京枝把画装进了一个简单的木色画框里,没有花哨的装饰。
“拿好你的画。”
薄九司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画上,小孩的手腕上多了一串细细的佛珠,很小,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他嘴角翘了翘,抱着画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把画挂在了书房里。
他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房的灯关了,只留桌上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线落在画上,那幅画仿佛在他眼前动了起来——
草原上奔腾的骏马,风筝在天上翱翔,孩子撒了欢地奔跑,一切都朝着辽阔和自由的方向。
母亲在草原这边喊他的小名。
孩子听见声音,回过头,笑着朝母亲奔去。
跑得近了,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母亲用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他脸颊被晒得通红,仰头问妈妈,为什么马有四条腿,风筝没有腿。
妈妈告诉他,因为马儿在地上跑,风筝在天上飞。
“那我呢?”
“你啊,两条腿就跑得够快了,要是四条腿,妈妈就追不上你了。”
薄九司在书房里睡着了。
聂京枝将门推开一条缝,轻轻走进去。
他躺在躺椅里,朝着画的方向,闭着眼,面容安静平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几天夜夜都能听见他发梦。
叫醒他之后,他满头冷汗,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浑身发抖。
后半夜他几乎睡不着,但他会装睡,闭着眼搂着她,趁她睡过去,起身去阳台抽烟。
天快亮时,他会清理干净,刷牙洗澡把味道散掉,重新上床抱着她。
其实她都知道。因为她也在装睡。
聂京枝看了一眼那幅画,在灯光下生动而鲜活。
她没有叫醒他,拿来毯子轻轻为他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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