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鲁从马背上滚下来,砸进半尺深的雪里。
一双年轻的手把他从雪里捞出来,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少年的脸,白净,惊慌,嘴唇哆嗦着。
"巴图鲁!你怎么样了?"
景冽看着他。
巴图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这小子居然跑了,还带着百来骑跑出了河谷。
虽然胆小如鼠,但至少……保了一条命。
"走……"巴图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快走。往南……回营……"
景冽手忙脚乱地让人把巴图鲁抬上马背,回头望了一眼河谷方向。
那边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和号角声,灰白的烟雾飘在河谷上空,像一层薄薄的丧布。
"走!"
景冽翻身上马,嗓音发颤,
"往北!全速往北!"
百来骑残兵带着重伤的巴图鲁钻出松林,顺着一条积雪很深的山脚小路仓皇北遁。
马蹄踩在雪里闷声闷气,没人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河谷。
河谷之中,最后的战斗正在收尾。
左都蛮是真的扛不住了。
巴图鲁跑了的事他已经知道。
有亲兵亲眼看见大帅的马冲出了包围圈。
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捅在左都蛮心口上。
主将跑了,他成了替罪羊。
不,比替罪羊更惨,他是那个留下来给主将断后送死的弃子。
但他没有投降。
他把最后三百多个还能动的残兵聚拢在死马墙最窄处。
自己站在最前面,单手持刀。
另一条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在雪地上滴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王胜骑马来的时候,左都蛮正挥刀砍翻一个试图从侧翼摸上来的老兵。
那个老兵被砍在肩膀和脖颈交界处,步人甲的肩甲挡住了。
旁边的孙风立刻扑上去把人拖了回来,血顺着铁甲往下淌。
"别打了。"
王胜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左都蛮,你看看你身边还剩多少人。”
“巴图鲁跑了,景冽跑了,你带着这三百人死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左都蛮红着眼嘶声吼:
"少废话!”
“有本事就来取老子的命!"
王胜没有动怒。
他盯着左都蛮看了几息,从马背上摘下一壶水,扔到左都蛮脚前的雪地上。
水壶落在雪里闷响一声,没入半截。
“你让他们死在这儿,饿死冻死,还是战死?”
“你选一个。"
左都蛮低头看着那壶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残兵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人已经在雪地里跪下来,双手撑在冰面上,额头触着冰面,嘴里喃喃着什么。
左都蛮的手在抖,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放下刀。"
王胜说,
"我保你手下人的命。"
左都蛮闭上眼睛。
河谷里的风灌进他破损的皮甲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冷战。
那个水壶在雪里露出半截,壶口的水已经冻成了一层薄冰。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一个百夫长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左都大人",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左都蛮的手松开了。
刀栽进雪里,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降了。"
他低着头,嗓音嘶哑如砂砾摩擦,
“绑了”
王胜一挥手。
左都蛮被反剪双手绑了绳索的时候很安静,甚至没有挣扎。
他被人押着从王胜马前走过,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左都蛮的眼窝深陷,里头那点阴狠还在,但更多的是疲惫和认命。
“你比巴图鲁强。"
左都蛮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王胜没有回应,只是让老兵把他带到俘虏营单独关押。
那条鱼,捞着了。
河谷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胜骑马在冰河上缓缓走过。
战场的痕迹在白天的血战之后被夜色掩盖了大半。
但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和烧焦的皮革味散不掉,混在寒风里一阵一阵往鼻腔里灌。
一些老兵在收拾战场,把天狼骑兵的尸体拖到岸边堆着,等明天冻硬了再集中掩埋。
还有些人在翻检遗落的兵器,能用的刀剑收拢成捆,破损的弃在雪地里。
刘铁从远处走过来,步人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脸上也有几道细碎的划痕,但精神头十足。
他走到王胜马前抱拳:
"将军,打扫得差不多了。”
阵亡的弟兄十四人,重伤的二十一个已经送到后头让周涛在治了。”
“剩下的都是轻伤,不耽误事。"
王胜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腿一沾地才感觉到膝盖又酸又胀,在马背上僵了大半天,肌肉都快抽筋了。
“派个人去通知遂平县,就说天狼人已经被我们打败了。”
“遵命。”
王胜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两下腿筋,才迈步往俘虏营走去。
俘虏营设在冰河东岸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上。
四周用雪橇和木桩圈了一圈简易围栏,中间挤着近两千个天狼骑兵的俘虏。
他们被勒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周围每隔十步就有一个老兵持弩警戒。
俘虏们缩成一团团,大部分人的嘴唇乌紫。
有的已经在雪地里冻得失去了意识,歪歪斜斜倒在同伴的肩头上。
左都蛮被单独绑在营地中央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
他断腕处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了创口止血,又裹了厚厚一层药布。
整条胳膊青紫肿胀,但他硬是扛住了烙烫时的剧痛,除了浑身肌肉剧烈颤抖之外一声没吭。
王胜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左都蛮正低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了头,一双凹陷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里望出来,死气沉沉的。
"手怎么样?"王胜问。
左都蛮嘴角抽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死不了。"
王胜蹲下身跟他平视。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左都蛮身上那股血腥气和汗馊味扑面而来,王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巴图鲁跑了。”
王胜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受的伤比你的断腕重三倍,脊骨可能裂了。”
“如果路上得不到救治,活不了几天。"
左都蛮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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