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冰城兵工厂一号会议室里。
屋子里的烟雾浓得能呛死蚊子。
沈国瑞夹着半截大前门,猛嘬了一口,吐出大团灰白的浓烟。
他熬了一整宿,下巴上全是一指长的硬胡茬。
赵克明坐在对面,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声音沙哑道:
“覆铜钢子弹前线用着顺手,这两天工人三班倒,已经赶出二十万发,弹药管够,四零火也把明面上的暗堡拔干净了,但……”
赵克明顿住,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这帮残匪和特务学精了!四零火是直射武器,他们现在根本不守山头,全当了缩头乌龟,缩在反斜面的坑道里!”
“咱们的战士一摸上去,他们就躲在死角往下扔手榴弹,一夜之间伤了三十多个战士....”
沈国瑞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子崩起,他用力搓了搓脸,叹气道:
“可惜啊,迫击炮太重,山地冻土根本没法架设底座,步兵冲锋带不上,炮兵营的榴弹炮又够不着这种犄角旮旯……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你们说,上级让咱想办法,你们有啥招吗?”
会议室里,几个核心技术骨干全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现有的武器库里,确实找不出能解决山地反斜面的单兵轻武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推开。
众人齐刷刷转头。
马骄阳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大步流星走进来。
“骄阳?你这是?”赵克明眉头一挑,心里隐约有点怀疑。
“厂长,赵专员,事情我听老周说了。”
马骄阳把那一叠厚厚的图纸摊开:
“前线兄弟不是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吗?我给他们弄了个物理超度的新玩意儿。”
沈国瑞和赵克明立刻起身凑过去看。
图纸上画着一把经典的波波沙冲锋枪,但在枪管正下方,竟然死死固定着一根粗壮的金属短管!
前面还有一个喇叭状的开口,整个造型透着一股极其怪异的重火力狂暴感。
“这……这是啥?”沈国瑞指着那根粗管子,满脸愕然。
赵克明盯着图纸看了半分钟,猛地抬头,大声呵斥:
“胡闹!你这是让战士去送命!”
赵克明一把抓起图纸,抖得哗哗作响,声音在大礼堂里嗡嗡回荡。
“冲锋枪下面挂火炮?你懂不懂后坐力!四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爆炸推力有多大?”
“开火的一瞬间,这股反冲力就能把冲锋枪的枪管直接扯断!甚至连射手的手腕和肋骨,都能当场震折!”
会议室里的几个老技术员也连连点头。
赵克明是实战派,深知武器原理。
轻型冲锋枪下面挂一门炮,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常识。
面对赵克明的怒火,马骄阳毫不恼怒。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
刷刷刷。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秒钟后,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跃然于黑板之上。
“刚才说,前线是不是打不到反斜面的敌人?”
“既然直射打不着,咱就从天上往下洗地。”
马骄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极具压迫感,看着众人:
“这叫单兵枪挂榴弹发射器,不需要厚重的钢板底座,也不需要复杂的炮架。”
“一个步兵班带上两把,遇到战壕直接一抬枪口,榴弹顺着抛物线越过土坡,精准砸进敌人的天灵盖!”
马骄阳直起身,掷地有声:“咱以面杀伤战术压制,五十到四百米距离内,只要被这玩意罩住,敌人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赵克明目光一闪。
他懂战术,当然知道如果步兵班真能拥有这种曲射火力,实战中会产生多恐怖的屠杀效果。
但他依旧咬死关键点不放:“战术没问题,但后坐力怎么解决?火药推力摆在那!”
马骄阳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他转过身,从那叠画卷中,拿起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剖面图。
那是榴弹底部的放大结构。
“赵专员!”马骄阳大声道:“谁告诉你,大口径就一定有大后坐力?”
全场安静,所有人死死盯着黑板。
马骄阳指着榴弹尾部的双层结构:“这叫高低压发射原理,我在发射管内部,把药室分成了两个部分。”
“火药在一个极小的高压室里燃烧,产生极高压力,保证火药充分做功。”
他在高压室旁边画了几个细小的通道:“但燃气不会直接推弹头,而是通过导气孔,进入前方体积更大的低压室。”
马骄阳在低压室画了几个向外扩张的箭头。
“气体进入大空间,瞬间膨胀,压力骤降,这时候,低压气体再去平稳地推动前方的榴弹。”
马骄阳扔掉粉笔,目光扫视全场:“高压燃烧,低压发射,初速度足够把榴弹送出四百米,但后坐力却被降到了最低。”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在呼啸。
赵克明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双室结构,大脑飞速运转。
高压燃烧保证威力,低压膨胀减少冲击。
这种巧妙利用空间差降低后坐力的逆天构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碎了他的认知壁垒!
马骄阳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用肯定的语气道:
“按这图纸造出来,后坐力比三八大盖大不了多少,就算是新兵,经过训练后,单手端着枪,也能把榴弹轰到敌人的脸上!”
轰!
赵克明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原本满是不屑的眼神,此刻已经彻底被狂热取代!
“高低压……高低压……”赵克明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猛地转头,一把攥住沈国瑞的肩膀,用力摇晃:“老沈!造!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东西造出来!有了它,山里那帮土匪连当老鼠的资格都没有!”
沈国瑞虽然听不懂物理原理,但他看懂了赵克明的表情。
那是一个老兵看到能改变战场规则的神器时,才会露出的状态。
“好!全厂资源倾斜!”沈国瑞精神大振,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立刻通知二号车间,停下手头所有杂活!全给我清场!”
“把厂里八级以上的钳工、车工全调过去,死保马总工的新项目落地!!”
兵工厂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随着沈国瑞的一声怒吼,瞬间疯狂运转起来。
……
上午十点。
二号车间外围,平时随意进出的几扇侧门已经被粗大的铁链锁死。
正大门前,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正在拉扯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距离车间五十米外的一条背风过道上。
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脸上沾满煤灰的杂役,正推着一辆装满泔水的木头板车慢吞吞地走着。
木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杂役停下脚步,扯起袖子擦了擦鼻涕。
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他的视线越过粗糙的手背,死死盯住了二号车间门口刚刚增设的双岗哨兵。
杂役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极度锐利的冷光。
他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抓住车把手。
嘎吱,嘎吱。
破木板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杂役的身形彻底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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