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郊区的废弃厂区比吴大拿描述的要偏僻得多。

    车开到主路上就进不去了，后面的路全是碎石和荒草，吴大拿带着林砚和明心步行往里走。厂区是早年间江城搞工业开发时留下的烂尾工程，厂房框架只搭了一半就停了，十几栋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在荒草丛中歪歪斜斜地杵着。吴大拿说幽冥教当年选的仓库在最深处，靠近厂区北边的围墙，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了约莫两刻钟，三人站在一栋厂房前。厂房的外墙被藤蔓和锈迹覆盖了大半，铁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锁，一看就是摆设。吴大拿将铁门推开，里面是空荡荡的厂房地面，水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堆着些废弃的建材。

    “仓库在底下。”吴大拿带着他们走到厂房最里面，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水泥板，板上有两个锈蚀的拉环。他和明心一人一边把水泥板掀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很深，底下透出微弱的潮气，霉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药草味从下面涌上来。

    林砚先下去，灵识在下面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之后才让两人跟下来。地下室不大，约莫两间屋子的面积，四面墙壁用砖头砌成，地上堆着十几只木箱。箱子大半是空的，只有角落里的几只还封着盖。明心把盖掀开，里面码着幽冥石和几罐半成品的药膏。跟孙茂才交代的差不多，量不大，显然是搬走时剩下的尾货。

    但林砚的注意力没在箱子上。他蹲在地上，看着墙角砖缝里塞着的一团废纸。纸团揉得皱巴巴的，展开之后是一张运货单，上面写着发货地和收货地。发货地是豫州，收货地是江城，运输方式一栏写着“商会渠道”，经手人签的是“郑”。

    “郑九的货。”林砚将运货单收好，又在墙角翻了一遍。废纸堆里还有几张单据，时间跨度从半年前到三个月前，每张单据上的经手人都签着“郑”字。从单据上看，郑九通过豫州商会的渠道往江城发过至少五批货，每批货的品类和数量都用暗语标注，看不出具体内容，但其中一批的日期正好跟孙茂才在江城开张的时间对得上。

    “郑九在豫州遥控江城的事，孙茂才就是个跑腿的。”林砚将单据收好，站起身，“吴大拿，你带路来这趟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老赵那边我会交代，物流渠道的事继续做，跟这事不沾边。”

    吴大拿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绝对保密。

    三人从地下室出来，把水泥板重新盖上，铁门锁好。林砚让吴大拿先回去，自己带着明心往砚门走。路上给陈昭打了个电话，把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单据拍了照片发过去。

    陈昭收到照片之后很快回了电话：“单据上的签收人笔迹我让人比对一下，应该能跟豫州商会备案的郑久安签字对上。另外我刚才查了，豫州分局那边正好有一条线索。上个月有人举报豫州商会某位副会长在灵材批发生意中吃回扣，举报信是匿名的，豫州分局查了查没找到证据，案子搁置了。举报信里没点名，但描述的职位和手法跟郑久安完全对得上。”

    “举报信是谁寄的？”

    “匿名信，查不到。但寄信的邮戳是江城这边的。你想想，江城这边谁会知道郑久安吃回扣的事？”

    林砚想了想，将这件事先搁下。冯万山手里有合同复印件，匿名举报信又是从江城寄出去的，八成就是冯万山干的。这老东西一边给林砚递证据，一边往豫州分局递举报信，两头下注。万一林砚这边没动，豫州分局那边的举报信说不定也能起点作用。

    “陈昭，总局的流程批下来没有？”

    “批了。豫州分局那边接到通知了，配合调查。你什么时候去豫州，他们那边安排人对接。”

    “后天。”

    挂了电话，林砚带着明心回了砚门。苏清禾在议事堂里等他，听他把旧仓库和单据的事说完，又看了陈昭发来的消息。

    “冯万山两边递材料的事不意外。他做生意的路子就是这样，明面上跟你合作，暗地里给自己留后手。不过这次他递的证据确实有用，举报信的事可以暂时不追究。”苏清禾将单据照片和举报信的事记在备忘录里，“去豫州之后先找豫州分局的人对接，把情况说清楚。郑久安在商会扎根二十年，关系网复杂，直接抓人容易惹麻烦。最好让商会内部先动他，我们再跟进去查幽冥教的事。”

    林砚点头，将豫州的地图和商会资料摊开。苏清禾在旁边用笔在商会组织结构图上圈了几个人名：“豫州商会的会长姓周，跟郑久安关系一般。副会长除了郑久安之外还有两个，一个是做矿石生意的，一个是做灵药生意的。做灵药的那个叫柳如烟，是百草堂柳掌柜的堂妹。柳掌柜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让柳如烟知道郑久安吃回扣的事。商会内部有人发难，郑久安的位置就坐不稳。”

    林砚将这几个名字记下，又看了看豫州分局的联络人信息。那边对接的人叫许诚，是豫州分局的副局长，跟陈昭是旧交。后天到豫州之后先找许诚，把情况说清楚。

    第二天，林砚带着明心去了武安局江城分局。陈昭把豫州分局那边的对接流程和许诚的联系方式给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豫州分局那边最近在查另一件事，跟灵材走私有关。你去了之后顺便问问许诚，说不定跟郑久安的事能并案。”

    当天晚上，苏清禾把豫州的行程安排发到了林砚手机上。去豫州走武安局的公务通道，从江城开车过去大约一天半路程。到了之后先跟许诚碰头，再安排商会那边的接触。住宿由豫州分局安排，商路的业务访问放在调查完成之后。

    林砚将行程看了一遍，回了一条：“五天能回来？”

    苏清禾很快回了一条：“豫州的事办利索，五天。办不利索，按合同加罚教课。”

    林砚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明心蹲在旁边啃灵果，看到他的表情，小和尚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施主，苏姑娘把您管得挺严的。”

    “严点好。”林砚将手机收起来，“没人管着容易乱跑。”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出发。从江城到豫州，沿着官道走一天半，中途在服务区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进了豫州地界，路边的灵材广告牌和商会招牌明显多了起来。豫州是中原灵材贸易的枢纽之一，商路纵横，来往的货车和灵材商队络绎不绝。

    到了豫州城，许诚已经在武安局豫州分局的门口等着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武安局制服，说话利落。

    “林星主，陈昭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郑久安的事我们盯了一阵了，吃回扣的举报信我们查过，但没拿到实证，一直没往下推。你带来的合同复印件和运货单正好补上了证据链。”许诚带着他们进了分局的会议室，“另外我们最近在查一桩灵材走私案，走私的货里有幽冥石的痕迹。查来查去，货源指向豫州商会的某个副会长级别的人物。名字还没落实，但范围已经很小了。如果郑久安就是这个人，两案可以合并。”

    “灵药商会的柳如烟，你们接触过吗？”林砚问。

    “接触过。”许诚点头，“柳如烟跟郑久安在商会里不对付，郑久安吃回扣的事她早就怀疑，但没有实证。我们之前查走私案的时候找她了解过情况，她愿意配合。”

    林砚将冯万山提供的合同复印件和旧仓库里的运货单都交给了许诚。许诚看完，将这些材料收进案件卷宗，然后抬起头。

    “明天商会有一个灵材行业的例会，商会的大小头目都会到场。柳如烟说可以安排你在会上旁听，顺便找个由头把郑久安吃回扣的事当众捅出来。他名声一臭，商会内部肯定会动他。他一乱，幽冥教的暗线就容易露出来。”

    “行。”林砚将材料收好，“明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