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样子，庾亮垮着一张脸离开了宗正府。

    曹统亲自送了出来，并且把他送上了牛车，一直作揖到他走远这才起身，转身吩咐司阍关门。

    一进府内，曹统脸上的表情才多了一抹轻蔑。

    想求马？

    你庾元规在想屁吃。

    还有那个谢氏小儿，竟然辱我曹氏？

    他竟然拿什么货殖来蛊惑曹氏行低贱的商贾之事。

    不过那香皂的确是妙物，玉液琼浆也是从未见过的美酒。

    曹统穿过前院来到后堂，后堂内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夫人，正是王敦之妻襄城公主和他的夫人临海公主。

    襄城公主作为姑母，是看着年幼的临海公主在宫中长大的。

    二人都曾是洛阳皇宫里身份尊贵的公主，可惜两个人的命运都曾跌入谷底。

    襄城公主见曹统进来，淡然问道：“庾元规驾临所为何事？”

    曹统先朝着襄城公主行了一礼，恭敬道：“中书令来替谢氏子求马，已被我婉拒。”

    襄城公主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意外：“凤至找汝求马？”

    “是。”

    临海公主注意到姑母的口气不对，连忙问了一句：“姑母喜爱谢氏子？”

    襄城公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碗，笑道：“谢凤至不是无礼之人，他能说动庾元规登门，那么开的条件必定丰厚，他开了什么条件予你？”

    曹统没敢隐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襄城公主。

    “香皂三千块，玉液琼浆二百瓶，肥皂五千块。“

    襄城公主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的全是慈祥。

    旋即看着曹统道：“汝明日去告诉庾元规，就说谢凤至如今在豫章为朝廷练兵，曹氏愿意拿出两匹好马赠之。”

    曹统不由得大惊失色。

    临海公主的眉头也是微微动了一下。

    曹氏有好马，但皇室都求不来。

    而曹氏从不卖马。

    因为曹氏散落江左，还有一支在京口屯兵，自己就需要好马。

    历史上再过几年，曹统会参加平定苏峻之乱，在平叛的关键战役中大败苏峻叛军，为平定这场动摇东晋根基的叛乱立下了明确战功。

    临海公主把谢宏的信拿起来，展开来看。

    谢宏在信中写得很客气。

    “闻曹氏有白鹄之后，乃魏武当年坐骑，天下名种，晚辈不敢求多，只求一匹以充军府之用。愿以香皂，玉液琼浆，肥皂为酬。”

    临海公主皱眉道：“谢氏子好大方，这些货殖值七百万钱了，可见也算是真心。”

    曹统却哼了一声：“此子没安好心，竟然劝曹氏行商贾事。”

    临海公主一瞪眼，喝道：“商贾怎么了？低贱吗？我当初被发卖为奴，在你眼中也是低贱？”

    曹统顿时连连求饶：“殿下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襄城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道：“清河，谢凤至有北伐之志。”

    临海公主顿时激动起来，看着曹统问道：“老奴，还有多少可用之马？”

    正常的夫妻之间一般不会使用老奴这个称呼。

    唯一有记载的是温峤。

    这家伙想娶自己的表妹，但又不敢说是自己，最后洞房之夜表妹拨开纱扇，发现新郎就是温峤，于是笑骂道我早就怀疑是你这个老奴，果然不出我所料。

    一般来说，妻子这么称呼丈夫，是带着娇嗔的戏谑。

    妻对夫的专属爱称是卿‌。

    卿卿我我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是东晋士族夫妻间最亲昵的叫法。

    曹统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七匹。”

    “都给谢氏子送去。”

    曹统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七匹马俱是良驹，最便宜的也不下百万钱，最贵的怎么也能买五百万钱。

    这几乎等于是曹氏小半个身家了。

    临海公主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朝廷北伐，然后救回自己的母亲羊献容。

    襄城公主朝曹统笑道：“白鹄后裔如今在曹氏手里，也不过困顿于槽枥，汝养着它们不过是为了留个念想，若能结交谢凤至，不失为一桩美谈，曹氏后人必受福泽。”

    曹统垂头丧气道：“姑母，曹氏从洛阳到建康，谨言慎行不敢张扬，白鹄已是曹氏最后一点旧物了。”

    襄城公主没有接话。

    曹统说的是实话。

    谯郡曹氏是前朝的后裔，司马氏立国不那么正统，所以一直不敢对曹氏下死手，还得时刻捧着。

    但曹氏活得累啊。

    一直刻意保持低调，不敢有半点张扬。

    曹统官至宗正，娶了公主，可从来不参与朝政，更不敢结党揽权。

    他养着那几匹马，更多的像是家族最后一点荣光的返照。

    见妻子和姑母都不说话，曹统终于放弃治疗道：“给五匹若何？”

    襄城公主笑看着曹统，没好气道：“且送三匹最好的去，不让你吃亏的，我会给谢凤至去信，他必予你回报。”

    待得曹统垂头丧气的退下，襄城公主才轻轻叹息一声道：“清河可知，我为何如此相助谢凤至？”

    临海公主摇头。

    她知道姑母曾单独召见过谢宏，以为是因为王处仲。

    “那老货的财货都送给了此子。”

    临海公主惊得呆了。

    王敦权倾天下，甚至架空了皇室，这么多年攒下多少金钱？

    竟然全都留给了谢凤至？

    “姑母，为何？”

    “是谢凤至劝他不要把事做绝，保留身后名，才有了今日司马氏，不管是琅琊王氏，还是司马氏，都要念其大恩。”

    打死襄城公主都不知道，王敦就算没死再造反，也不可能成功。

    她把拯救司马氏的功劳全算在谢宏头上了。

    况且还有帮王敦收尸之恩。

    有关于王含钱凤假借王敦之名二次谋反这件事，早已经昭告了天下。

    但其中有关于王敦听劝，放弃谋反的事，全天下都只有襄城公主最清楚内幕。

    王敦临死之前给襄城公主写信了嘛。

    作为司马氏的族人，临海公主哪里还不明白姑母如此看重谢氏子的原因。

    她是饱经磨难之人，太明白那种沦为奴仆的凄惨了。

    尤其是她贵为公主，等于是同天上跌落地狱，她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侥天之幸。

    王敦若是造反成功……

    司马氏的下场必定凄惨无比。

    这样的生活，她绝对不想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