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九曜没有再看任何人,最后那句话落下,他已经一步踏出。
轰——!
脚下黑土骤然向下一沉。
可他的身形没有随之落下,反而凭空拔高数丈。第二步再落,身后那尊完整法相已经彻底亮起,一道道首尾闭合的大道纹路从法相深处浮现出来,彼此勾连,层层相扣。
第三步。
封九曜踏上半空。衣袍猎猎,长发向后扬起,那尊陪他一路走到法相尽头的庞大身影,也随着他的脚步缓缓抬头。
嗡——!
数百丈法相没有继续向外扩张。
开始归拢。最外围的道纹率先亮起,随后向内收去。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原本流转在法相四肢百骸的大道气机也跟着不断回返,每收回一道,那尊法相便凝实一分。
封九曜还在往上走,速度并不快。可随着一步步落下,下方那些残城、断岭与散落平原的古老门影,仿佛都在一点点远去。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转向那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不是在简单腾空,而是在把这些年压在法相一境里的所有东西,一点点带到更高处。
为了今日,封九曜已经准备了太久。
此前被雷千劫炼入体内的那道雷种,本来也在封氏为这一步准备的东西里,少了自然可惜,却从来不是他叩开天门的根本,至多只是一道旁引。
真正属于他的路,早已经闭合。法相完整,大道首尾相接。能压在这一境的东西,他也早就压到了尽头。
此前一直没有推门,只是想等离开古战原以后,伤势尽复,气机重新调整到最圆满的时候,再将这一步走得更加稳妥。
可现在。
他不想等了。
第四步落下。
轰隆隆——
脚下大地忽然轻轻震了一次。半埋在黑土里的断兵随之颤响,附近一片已经塌了大半的残墙上,也开始有细碎石块沿着断壁不断滚落。
封九曜没有低头。
第五步。
大地震动得更明显了。
远处干涸古河两岸浮现出一道道裂纹,一柄不知道埋在土里多少年的残剑忽然斜斜弹起半寸,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赫连磐刚刚逼退前方那道天门古影,便已经抬起头,看向那道不断升高的身影。
“终于不压了。”
声音很低,附近却有人听见。
另一侧的几处战圈也明显慢了一瞬,一道道目光从天门残相身上移开,又落向封九曜。
真正走到法相圆满的人都明白,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封九曜。他在这一境压得太久,久到许多人早已默认,只要他愿意,那扇门随时都能推。
如今——他真的开始了。
……
嗡——!
身后的完整法相再次震动。
这一次,归拢的速度明显快了。
数百丈高的庞大身影从脚下开始不断向上收缩,原本铺满全身的闭合纹路也一层层重叠到一起。封九曜每往上踏一步,那尊法相便随之缩小一分。
到了后来,庞大的轮廓已经几乎看不见,只剩一道越来越亮的大道身影悬在他的身后。
四周天地灵力也开始朝那里汇聚,不是狂暴冲撞,而是被一道又一道闭合纹路牵引着,沿着固定轨迹不断流转,最后尽数汇向封九曜身后。
他闭上眼睛,脚步也终于停了。这一刻,整个战场像是跟着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古兵碰撞的轰鸣仍在不断传来。
轰隆隆——
大地又震,比方才更深。半座残城轻轻晃了一下,断墙上成片碎石滚落,黑土深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可没人觉得不对,封九曜正在叩天门。这样的动静,落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夸张。甚至有人望着不断震动的平原,眼底的惊色反而更浓了几分。
“这就是……完整法相推门?”
没人回答,因为下一刻。封九曜身后的最后一道法相轮廓,彻底向内合去。
虚空猛地一沉。
咔。
一道竖直裂痕,自他身后缓缓出现。
很细。
可就在裂痕出现的一瞬,附近原本混乱无比的天地灵力同时凝滞。连几道正从远处横过来的古兵余波,都像是在那一刻迟滞了一分。
封九曜仍旧闭着眼,裂痕却已经开始缓缓向两侧分开。
咚——!!!
这一声门响,压过了附近所有古门的嗡鸣。
有人猛地抬头,因为这一次,声音不来自灰雾深处,就在封九曜身后。
崭新的大道门痕沿着裂隙两侧不断向上延伸,一寸一寸攀升,最终在高处彼此交汇。原本只是裂开的虚空,也随之逐渐显出一道完整门户的轮廓。
门后,一片尚且模糊的道景缓缓亮起。
周围那些从灰雾中走出来的古门,早已经被万载岁月磨得残缺、腐朽,甚至连门上的大道纹路都只剩断断续续的残痕。
封九曜身后这一座却不同。
门痕正盛。
大道正新。
每一道纹路都随着他的气息缓缓流转,没有一处断裂,也没有半分死气。
这是一座真正属于今世的天门。
轰——!!!
最后一缕属于法相圆满的气息彻底散尽。
天门真正立住。
庞大的门势随之席卷而开,距离最近的几名神台修士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后退去。赫连磐也在那股力量扫过时猛地向下一沉,连脚下黑土都跟着陷落几寸。
可封九曜没有睁眼,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感受着体内的一切。
天地灵力穿过身后的天门,进入那片尚未彻底清晰的道景,又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于法相时期的轨迹重新落入体内。
曾经需要整尊法相不断流转,才能维持的力量循环,如今,一念便可走完。
封九曜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上先前因为天门残相而留下的最后一点凝重,也在这一刻一点点散开。
很久以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睁眼,眸光亮起的一瞬,前方灰雾仿佛都跟着淡了一层。
封氏剩下几人一直绷紧的神情,也终于真正松了下来。
平原上的危局依旧没有解除。灰雾仍然围着万里平原,天门残相也还在不断从那些古门下走出,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这一边已经有了一尊真正的天门境。
而且,不是寻常新晋天门。
是封九曜。
……
前方,那尊此前与封九曜接连碰撞数次的持剑古影,已经再次走来。
残剑从灰雾里缓缓抬起,身后那座腐朽天门也随之震动。
封九曜抬眼看去,没有唤法相。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五指缓缓握紧。他也想知道,如今这一拳,究竟如何。
一步踏出。
一拳递出。
轰——!!!
拳锋落下的刹那,身后新开的天门同时震响。
咚——!
门后那片模糊道景骤然亮起一角。
汹涌力量沿着封九曜这一拳向前压去,数百丈灰雾顷刻向两侧荡开。持剑古影手中的残兵才刚刚抬起,那道拳势已经到了眼前。
咔——!
残剑从中央崩断。
古影身形猛地一震。
下一刻。
整个人被拳势正面淹没。
轰——!!!
残影当场炸开。
身后那座腐朽万载的古老天门也随之一震,裂纹从门心处迅速蔓延,转眼便爬满两侧门柱。
随后,轰然崩碎,大片古老道痕散进灰雾。
附近原本还在交手的几处战圈,竟同时安静了一瞬。方才这些天门残相真正入场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逼得一路后退,连今世法相都已经开始接连倒下。
可封九曜才刚刚推门。
一拳。
连人带门,全碎。几名封氏修士眼里的最后一点紧绷也彻底散去不少,附近那些被天门残相压得几乎看不到出路的人,同样重新向这边望来。
至少这一刻,他们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些古老天门并非真的无法撼动。
封九曜却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只是看着前方正在散开的古老道痕,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五指一点点张开,那股全新的力量仍在体内流转。
陌生。
却又比想象中更加顺手。
封九曜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随后,缓缓转身,他的目光越过满地残兵与尸骸,先从雷千劫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顾长渊脸上。
破境以前残留在眼底的凝重,已经少了太多。
“别急。”
封九曜淡淡开口。
“一会儿——就到你们。”
雷千劫周身九幽寂雷无声游动,眼睛微微眯起。顾长渊却没有说话,玄黑方天画戟斜垂在手中,只平静地看着他。
刚才那一拳,他同样看得很清楚。真正的今世天门,完整法相推门而入。
确实与那些已经被万载岁月消磨得只剩残痕的古影不同。
封九曜也没有再等他的回答,到了现在,他确实已经不急了。
……
平原中央。
帝源古胎仍旧悬在那里。
灰金色胎体缓慢转动,一道道古老纹路在表面时隐时现。经历此前那么久的争夺与厮杀,围绕它的战圈早已经散去大半,却始终没有任何人真正将它收走。
封九曜看了两息。
迈步。
径直朝帝源古胎走去。
身后那座崭新的天门随他而动。
原本挡在古胎附近的几道身影看见他走来,神情接连变化。
最终。
没有人开口,几人自己向两侧退开,方才那一拳已经足够。
封九曜就这样穿过满地断兵与残破战圈,大步向前,此前灰雾刚刚合围时,他同样没有把握能够强行冲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
真正踏入天门以后,他已经亲手试过这一境的力量。那些能把法相逼入绝境的天门残相,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无法跨越的压迫。
至少在封九曜自己的判断里——
万煞岭的灰雾,已经困不住他,帝源古胎就在前方。拿了这份机缘,再回头清算顾长渊和雷千劫几人。最后,直接离开古战原,一切都来得及。
今日这一趟走到现在,甚至越来越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场机缘。
金多宝看着那道一步步走向帝源古胎的背影,眼睛轻轻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轰隆隆——
地面还在震。
封九曜没有停,从他开始叩开天门以后,这片大地便一直在震,所有人也早已经将这种动静当成了他破境造成的余波。
甚至就在帝源古胎附近,一道原本闭合的黑土裂缝再次缓缓张开。
有人看见以后,眼睛反而一亮。
“这是……还有?!”
旁边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下面不会又有东西吧?”
经历前面一轮轮机缘以后,地裂、震动,对如今还能活着站在这里的人而言早已算不上陌生。很多时候,下面真的会有东西出来。
所以最开始,没有人害怕。反而有人盯着那条正在扩大的裂缝,眼里的疲惫都被重新压下去几分。
封九曜甚至没有看。
几十步以后,他已经真正走到帝源古胎前。灰金古胎悬在半空,距离他不过数丈,一缕又一缕古老气息从胎体表面荡开。
封九曜抬起头看了片刻,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随后抬手,准备将古胎收下。
轰隆隆——
大地又震了一次。
比刚才更重。
封九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收回,只微微皱起眉,先看了一眼身后。
那座属于他的天门已经彻底稳定,门痕流转平缓,门后道景也不再震动。
破境已经结束了。
封九曜低下头。
脚边那道原本极细的裂纹正在缓缓变宽,而这一次,裂缝深处有光亮了一下。
暗红。
很淡。
像是极深处某种已经干涸了无数年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透上来。
封九曜眉头皱得更深。
远处,第二道暗红亮起,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短短数息,一道又一道暗红开始沿着万里平原不断浮现,从残城下方,从断岭脚下,从那条早已干涸万载的古河深处,一点点透出黑土。
刚才还在猜测是不是又有机缘的人,脸上的兴奋终于慢慢凝住。
“还在震?”
有人抬头看向封九曜身后的天门。
“他的门……不是已经稳了吗?”
另一个人迟疑了一下。
“难道真还有东西要出来?”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
轰——!!!
整片古战平原猛地一震。
大片黑土同时起伏,残墙轰然倒塌,干涸古河两岸大片崩开,断岭上成片巨石沿着山体滚落。那片围住万里平原的灰雾也在这一刻猛然向上翻涌,一层压过一层,仿佛有什么沉在雾潮与大地更深处的庞然大物,刚刚极其缓慢地翻了一个身。
封九曜伸向帝源古胎的手彻底收了回来,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
顾长渊已经抬起头,雷千劫、白岁宁几人同样朝四周看去。刚才还在不断厮杀的战场,也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一次的震动,和封九曜无关。
轰隆隆——
更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不是某一处。
整片平原都在震。
像是有一道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岁月的震鸣,正从古战原最深处缓缓向上,穿过层层黑土,穿过埋在地下万载的残兵、甲胄与白骨,一路传向所有人脚下。
那些刚刚才从灰雾中显化出来的古老天门,也开始一座接一座轻轻震动。
嗡——
嗡——
连悬在平原中央的帝源古胎,都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众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封九曜踏上高处、完整法相开始归拢时,平原便已经在震。后来天门显化,震动更重,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封九曜叩开天门引来的声势。
可现在,封九曜的门早已稳住,那股震动却根本没有停。只不过两种声音,从一开始便撞在了一起,属于封九曜的那一道已经结束。
而另外一道——
直到现在,才刚刚真正传上来。
轰——!!!
万里黑土骤然向下一沉。
下一瞬。
呜——
一道低沉到几乎分不清究竟是声音,还是整片大地正在震鸣的长音,从古战原最深处缓缓荡开。
很慢。
很沉。
像是穿过了漫长到无法计算的岁月,才终于在今日重新回到这片天地。
灰雾随之向上翻卷,一层又一层。残城、断岭、古河,连同那些已经埋进大地不知道多少年的断兵残甲,都在这一声低鸣里轻轻震动。
那不像兽吼,也不像某种兵器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存在,在万载以后,终于第一次翻身,重新吐出了胸中那口已经压了无数年的气。
呜——
余音缓缓荡过万里平原。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那些没有神智的天门残相,都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很久以后,一道声音才终于从极深处传了上来。
很远,像在古战原最深处。可真正落进耳中的时候,又仿佛就在每一个人的脚下。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太久没有重新开口后的生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刚刚睡醒般的懒散。
“唔……”
短暂的停顿,那存在似乎在重新感受这片已经万载未曾真正看过的天地,又像是在打量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切。
最后,它的注意落在封九曜身后那座崭新的天门上。
“不错不错。”
灰雾缓缓翻动,万里大地仍在低低震鸣,那道古老声音里,似乎终于多出了一点极淡的兴趣。
“醒得倒巧。”
“正赶上一扇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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