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农场宣传科的办公室里,一大早就闹哄哄的。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四五个年轻人围坐着,有的盘腿坐在桌面上,有的歪在凳子上,还有两个倚着窗台。他们嘴里说着、手上比划着,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吵得屋顶都快掀起来了。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冲屋里喊道:“哎哎哎,各位各位,今天的任务下来了啊!需要从你们宣传队抽几个人,下到农场里去宣传一下现在的政策。你们自己商量,看让谁去?”
几个年轻人停了一瞬,有人懒洋洋地问了句:“几个人啊?”
“就这种小事你们自己商量,别耽误了就行。”男人摆摆手,话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虚掩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目光越过众人,直接投向办公室最里侧的角落,冲着那张旧办公桌后的人喊道:“老杜,那就你去吧。”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错愕,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啊?我?”
“对,就是你。”高个子男生语气笃定,“你要是一个人不行,就再喊两个——等会儿打水那俩回来,你们仨一块儿去。”
老杜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他面露犹豫,旁边一个短发女青年皱起了眉头:“老杜,怎么这点小活儿也不愿意动啊?你这干革命工作的热情呢?”
“行行行,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另一个男生接话,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会儿我们跟科长说,我们去,不劳烦您老人家。您老同志嘛,架子大,应该的。”
“就是,老员工嘛,老油条了不是?”
“可不是嘛……”
几句阴阳怪气的话一句接一句地丢过来。老杜的脸一点点涨红,颧骨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老杜重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本子,可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这群小年轻,全是这两年塞进来的。前几年上山下乡风声紧了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找了门路往农场里安插。宣传科原本就四个人——一个科长,三个干活的。现在倒好,一科之长加八个兵,干活的还是他们原来那三个。这五个新来的,三男两女,家里最低的也是副处级,最高的——正厅级,还不止一个。天天在办公室里混日子,正经事儿一点不干,使唤起人来倒一个顶俩。
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骂两句,嘴上一个字不敢吐。这些家庭都有实权,真给他穿个小鞋,农场里哪个领导敢替他出头?他得罪不起。
正腹诽着,门又被推开了。科长又折了回来,像是忘了什么事。
“对了大伙儿,刚才有件事忘说了。”科长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昨天就通知了,咱们科还得再来一个人。昨天报到了但没来上班,今天正式来。大家对新人一定要客气、要关爱,要团结啊。”
说完又走了,跟来时一样利索。
门一关上,几个年轻人又凑到了一堆。
“怎么样哥几个?有什么要说的?”坐在桌上的男生挑了挑眉。
“肯定又是关系户。”短卷发的女生撇撇嘴,“咱们农场宣传科可不好进人,这一年多都没进来一个,这突然塞一个进来,没跑。”
“行,一会儿来了,让他跟着老杜去干活,怎么样?”坐在桌上的男生露出一个坏笑,“给他个下马威。”
“嘿嘿嘿,好主意。”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话题很快飘远了。
“小慧,今天晚上咱们去看电影吧?”高个子男生忽然转向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有毛病,我才不跟你去看呢。你喊程程去吧。”
“哎,说到你身上怎么又说到我了?”短发女孩笑着拿本子作势要打。
“咱俩门当户对嘛,”高个子男生不死心,“你爸是厅级,我爸也是厅级——虽说你爸是副厅吧,但我不介意呀,是不是?”
几个年轻人又是一阵哄笑,吵闹声重新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没一会儿,门第三次被打开了。科长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呦,看这么年轻啊?这才多大?”几个人看见新人,一脸疑惑地小声嘀咕。
“长得脸嫩吧,估计也得十七八了吧?”
“大家欢迎啊!”科长拍了拍手,“这位就是咱们新来的同事,李烁同志!大家在工作上要积极帮助新同志啊。”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气无力的。李烁却根本不在意——他现在觉得什么都新奇。今天起了个大早,比上学那会儿还早,一路兴奋着过来的。头一天上班,看什么都新鲜。
科长给他指了张靠门口的桌子,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李烁刚把拎包放下,还没坐稳,就听见有人喊他。
“哎——那个新来的,叫李什么来着?你正好,以后跟着老杜去下面搞宣传、干活。”
李烁抬起头,看见一个坐在办公桌上的男生正抬着脸看他,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模样。他没接话,只是嘴角撇了一下。
————
地头上。
初秋的日头虽然比不上三伏天毒辣,可到了半晌午,晒在身上也火辣辣的。三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田垄边上,手里抱着标语牌和红头文件,脸上被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旁边几个歇晌的工人蹲在田埂上,叼着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们。
“呦,宣传队来了新人?”一个年轻工人好奇地问。
“切,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旁边一个老工人磕了磕烟袋锅子,一脸“你没见识”的表情,“他们仨可不算新人,在宣传队都待了最少两年了。就是没怎么下来过。”
“是吗?那宣传队不下地头,他们平时干什么?”
“那谁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三个年轻人站在地头,一个磕磕绊绊地念着文件上的政策精神,一个手忙脚乱地扶着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标语牌,还有一个挨个给工人递传单。
好不容易把这一片的人招呼完,三个人收拾东西往下一块地赶,周围没了旁人,脸上的表情才垮下来。
“都怪你,”瘦高个一脸愤愤地盯着前面带路的人,“你还不了解情况就指使人家新来的干活,怎么样,踢到铁板了吧?”
“这怎么能怪我?”带头的那个男生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时候你们也没反对啊!再说了,给他个下马威不也是你定的?”
“行了行了,”走在最后的胖青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别吵了。这谁能想到……他爸竟然是部长。认栽吧。”
三个人沉默下来,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地踩在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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